三国那些人那些事

第138章


谁家的孩子不是父母的心头肉啊!
  孙权召集百官开会。百官都不发言,一齐看向张昭,等着他发言。此等大事,当然是张昭才有能力有资格来决定。
  可是,张昭一言不发。孙权只得硬着头皮问:“张公,您意下如何?”张昭却连连摆手,说:“这……这个,我拿不准,让别人说说看吧。”你张公都拿不准了,还有谁能拿得准?
  不表态就是表态。很明显张昭是支持派遣质子的,只是说不出口罢了。
  孙权只得宣布:散会,明天再议。
  第二天会议开始的时候,孙权一扫昨日脸上的阴霾,十分给力地对张昭说:“烦请张公尽快给北方回信,就说南方人怕冷,还是不安排孙家子弟去北方吧。”
  张昭的脸色开始发灰。事事张公长张公短的孙权,这次怎么没听张公的?
  除了张公,孙权身边还有一个周哥哥——周瑜。早在孩童时,孙权就知道这个周哥哥。周瑜与孙策十四五岁的时候就有了结拜情谊,而且孙家还到周家住过一段时间。孙策死后,张昭是孙权的政治保障,而周瑜则是孙权的军事保障。张昭懂《春秋》,周瑜懂兵法;张昭懂管理,周瑜懂军机;张昭稳健,周瑜激进……二人互为补充,成为孙权掌权初期的左臂右膀。可是,在孙权心中,二人还是有所不同。最大的不同,就是张昭是156年出生,50后,而周瑜是175年出生,70后。你得相信年代会在人的性格上打上烙印。张昭出生的时候,正是士人在朝廷掌握话语权的时候,士人的理想浸染着每个上进的孩子,张昭的骨子里渗透了士人的较真、负责、严谨。周瑜出生的时候,士人的理想已经破灭,宦官当道,朝政混乱,人们不再相信秩序和规则,挑战与破坏则成为时代弄潮儿的特点。孙权出生于182年,80后。那个时期的80后出生时中国已经乱了,黄巾起义就是爆发在184年,大汉帝国的大厦已被摧毁,人们必须要在废墟上争抢,才能获得重建家园的资源。50后,70后,80后,挤在了一个跑道上,当他们作为伙伴时,也会因性格的差异而发生冲突。曹操索求质子,当然是以朝廷的名义,张昭没有背叛朝廷的心理惯性,而且曹操也太过强大。50后的张大叔,攥着一卷《春秋》,哆哆嗦嗦地说:“惹不起啊,惹不起啊!退一步海阔天空,小不忍则乱大谋!”孙权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人正想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倔强地想:“为什么要我退?为什么要我忍?”孙权在周瑜那里立马找到了不送质子的信心。周瑜握着剑柄,对孙权说:“听命于曹操,顶多也不过还是得到一枚侯印,仆从十余人,车数乘,马数匹,怎么能与南面称孤相比!”激励孙权“称孤”,鼓励个人对抗朝廷,在周瑜看来是顺应时代的选择,而张昭却不习惯这种违逆朝廷的行为。
  果然,孙权一说要拒绝曹操,张昭站了出来:“这个……这个……那个……那个……”
  孙权挥挥手,坚定地说:“这个,是家母决定的!张公就不要再费心啦!”
  吴夫人表态了,张昭也就没辙了。孙权和周瑜知道张昭会反对,也知道他们没有资格去说服张昭,于是在前一天找到吴夫人,获得了吴夫人的支持。70后与80后联手,很容易就打赢了与50后的战争。
  建安七年,有两个人在这个纷乱的世道里得到了解脱。一个是袁绍,他在官渡之败后就忧闷成疾,最后呕血而死;一个是吴夫人,她也因病而死。死前,袁绍把继承权交给三子袁尚,外放长子袁谭,留下了兄弟内阋的隐患,而吴夫人却把张昭叫到床前,把孙权托付给可以信赖的张昭。从对身后事的安排上看,袁绍是远远不如吴夫人的。
  碧眼儿没了爹,没了哥,没了娘,只剩下您老人家了,你就当成自己的孩子,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在吴夫人的心里,孙权的碧眼是她的杰作,所以她称他为“碧眼”。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把年仅二十一岁的儿子托付给了北方人张昭。
  先是孙策,后是吴夫人,两个对孙权最有话语权的人都把他托付给了张昭。两年前长兄新亡,孙权被张昭扶上马,由他陪着第一次检阅江东三军,那时的孙权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大男孩,大事小情都由张昭决定。两年过去了,孙权坐稳了江东,平定了庐江太守李术的叛乱,前来投靠的人越来越多,例如鲁肃。
  每当看到鲁肃,张昭就会在心里说:“老鼠蛤蟆的,都来江东了!”可是,老鼠蛤蟆有时也会戏弄一下大象。鲁肃也是江北人,172年生,与周瑜同属70后,在周瑜的引荐下来到了江东。就连孙权,也得称呼张昭为张公,可是,鲁肃这个新来的外来的,却不怎么看得起张昭,对张昭不理不睬的。
  张昭批评孙权:“主公如此看重鲁肃,能说有识人之明吗?”孙权恭恭敬敬地回答:“江东正是用人之际。”
  看来,张公开始变老了。要是没有孙权的默许甚至激励,鲁肃敢对张昭如此吗?
  孙权在鲁肃这里更能得到认同,更能体验到生活的激情。鲁肃喜欢打猎,这一点与孙权相同。而张昭看到孙权打猎就要板起脸来,仿佛孙权猎杀的不是动物,而是张家人。鲁肃有任侠之风,这正合孙权的脾气。
  张公张昭,天天抱着一部《春秋》啃,一说话,满嘴书卷的霉味儿,烦人不烦人啊!天天板着脸,出口便是训人,这不能做,那不能做,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听张公的!二十多岁的江东新霸主,会忍受自己在这样的现实中成长吗?
  还是周瑜好啊,长得帅,还会弹琴,搞起军事来无人能比。鲁肃也不错啊,长得酷,还好打猎,但是他最擅长逐鹿的却是霸业,第一次与孙权见面,他就为孙权指明了未来:“汉室不可复兴,曹操难以仓促间除掉,为将军做打算,唯有鼎立江东,以观天下。”鲁肃宣布了汉室的“死刑”,这给了孙权多少激励啊!张昭死抱着春秋大义不放,要他动动江东自立的念头,那还不如让他死。
  所有的前浪,终将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年龄战争的胜利者,最终是年轻人。而张昭不是年轻人已经很多年了。
  能说谁年轻?能说谁衰老?207年,五十三岁的曹操,写下了这样的励志诗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一年,曹操北征乌桓,彻底扫荡袁绍残余势力,完全占有了北方。凯旋路上,白发苍苍的他写下了如此青春飞扬的诗句。
  诗人里面,打仗打得最好的,就是曹操了。透过他的诗歌,我们知道五十多岁的他,还像年轻人一样上进。北方平定了,要再追求上进,就只能是瞄准南方了。
  南方,富饶的荆州,广阔的江东,曹操打开军事地图,分别在这两个地方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刘表,一个是孙权。
  用刀剑来表态——
  “今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208年,曹操正式给孙权下了战书。诗人曹操挑战时没有丝毫诗意,只有寒意。西晋人虞溥写的史书《江表传》这样记载当时江东的反应:“孙权得书以示群臣,莫不响震失色。”
  208年7月,曹操亲率大军南征刘表,刘表得知后,连怕带气,一命呜呼。他的二儿子刘琮在当地豪族的支持下掌权,投降了曹操。曹操没动一刀一枪,取得了千里荆州。栖身荆州的刘备,仓皇南逃,虽然一路上演了“张飞喝断长坂桥”“赵云单骑救主”“携民渡江”等佳话,但是掩盖不了溃败的事实。最后,刘备退到了夏口,曹操再也没有兴趣追赶他,因为他要休整军队然后进攻江东。在曹操的如意算盘里,江东最好是和荆州一样不战而降,所以他先写了这封恐吓性的战书。
  看到信的时候,张昭感觉眼前一阵晕眩,恍恍惚惚中,大片大片的血色在他面前氤氲开来,朦胧中,他似乎又回到了建安初年的徐州。193年至194年间,曹操两次征讨徐州,所到之处推行屠城政策,先后造成数十万百姓死亡,不少尸体被扔到泗水之中,连河都被堵塞了。要活命,请绕开曹操。琅邪郡的诸葛玄离开了,带上了十三岁的侄子诸葛亮;张昭离开了,带上了一部几乎翻烂的《春秋》。为什么来江东?还不是为了找一个能活命的地方吗?可是,现在这封只有三十字的战书,似乎是灾难的诅咒,马上就要让江东成为人间地狱呢?
  能阻挡得了曹操吗?谁能阻挡曹操?怎么才能阻挡曹操?
  “张公,你看我们如何回答这封战书?”孙权的提问把张昭从血色晕眩中拉了回来。
  “哦……哦……”张昭没有了平时的威严,脸上现出一丝惊慌,他说:“曹操就是豺狼虎豹啊,挟天子以征四方,以朝廷的名义举事,名正言顺。”
  孙权面无表情,等着张昭说下去。
  “如果我们抗拒他,资本是什么呢?将军可以用来抗拒曹操的,仅仅只有一条长江而已。可是,现在曹操得到了荆州,大小战船数以千计,全都沿江摆开,又加上骁勇善战的步兵,水陆俱下,这样,长江天险敌人已经与我共有。”
  群臣都默默点头,就连孙权也不得不承认张昭这番话是山上滚石头——实打实。
  “势力众寡不可与曹操相提并论,我认为不如迎接曹操。”张昭认为恭恭敬敬地迎接曹操,不是投降,而是生存的选择。
  生存是人类的第一需求,张昭的建议引起了广泛的共鸣,在座的文武百官都附和张昭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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