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这是真的

第5章


她的样子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留下了地毯,我很喜欢,但我讨厌挂在墙上的这幅画。”
“我挂我想要的画,挂在我想挂的地方。我想睡了,如果你不想跟我说你是谁,这也不要紧,但现在你得出去!回家去!”
“我是在自己的家里!至少,这儿过去是我的家。所有这些真的令人困惑,难以理解。”
阿瑟摇摇头,他租住这个套房已经十天了。他告诉她这是他的家。
“是的,我知道,你是我死后的房客,这件事还挺滑稽的。”
“真是胡说八道,房东是位七十岁的老太太。‘死后的房客’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她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大概会很高兴的,她只有六十二岁,是我的母亲。在目前的情况下她是我的法定监护人。我才是真正的房东。”
“你有一个法定监护人?”
“是啊,根据我的情况,我不可能在协议书上签字。”
“你在医院治病吗?”
“是的,可以这么说。”
“医院那边的人大概非常担心吧?是哪家医院,我陪你去。”
“告诉我,你是把我当作从精神病医院里逃出来的疯子了吧?”
“不不……”
“刚才把我当作妓女,现在又这么说,初次见面,这也够有意思的了。”
她是不是一个应召女郎或是一个古怪的疯女人,他都无所谓,他已经筋疲力尽,只想睡觉。她并没有站起来,而是顺势继续问道:
“你认为我怎么样?”
“我不明白这个问题。”
“我怎么样,我在镜子里照不出自己,我怎么样?”
“局促不安,看上去神色惊慌。”他不动声色地说。
“我是说身体上。”
阿瑟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描述道她有一双很大很大的眼睛,一张漂亮的嘴巴,一张与她的行为截然相反的温柔的脸,还说她有一双修长的手,勾画出优雅的动作。
“如果我请你给我指引一个地铁站,你会把所有的中转站都告诉我吗?”
“对不起,我不明白。”
“你总是用同样精确的词汇来详细地描述一个女人吗?”
“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有备用钥匙吗?”
“我不需要。你能看见我,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她重又坚持说,被人看见对于她来说就是个奇迹。她发觉他描述她的方式很优美,并邀请他坐在身边。“我要跟你说的事情不容易听懂,要接受更是万分困难,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听听我的故事。如果你真的愿意信任我,那么也许你最终会相信我,而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我能够与之分享这一秘密的唯一的人。”
阿瑟明白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得倾听这个年轻女人跟他述说的事情。尽管此时他唯一的愿望是睡觉,他还是坐到她身边,聆听他一生中最难以置信的故事。
她叫劳伦·克莱恩,自称是住院医生,六个月前出了车祸,一次由转向系统断裂造成的严重事故。“从那以后,我便一直处于昏迷中。不,你什么都不要想,先听我跟你解释。”她一点也记不起车祸的情形。手术后,她在监护室里恢复了知觉。在经历了各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之后,她听到了所有在她周围说的话,但是却不能动,也不能说话。起初她把这种状况归因于麻醉的作用。“我弄错了,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而我的躯体却依旧不能苏醒过来。”她能继续觉察一切,却不能与外界联系和交流。在这种情况下,她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恐惧,许多天都想着自己四肢麻痹了。“你想象不出我经受了怎样的磨难。我是我躯体的终身囚犯。”
她用尽浑身的力量想死去,但是当连自己的小手指也举不起来时,要结束自己的生命谈何容易。母亲坐在她的床头。她用意念哀求母亲用枕头将她闷死。随后,一个医生走进房间,她辨认出他的声音,来的人正是她的教授。克莱恩夫人问他当别人跟她女儿说话时,她女儿是否能听见。费斯坦回答说他对此一无所知,但据研究的结果可以认为,处在她这种情况下的人能够感知外界的信息,所以在她身旁说话时必须审慎。“妈妈想知道我能否在某一天苏醒过来。”他用平静的声音回答说他对此依然一无所知,但应该存有一线合理的希望,有的病人在几个月之后又苏醒过来了,尽管这很少见,但是确有发生。“一切都有可能,”他说,“我们不是神,我们无法知道一切。”他又补充说:“深度昏迷对于医学来说还是一个谜。”奇怪得很,她听说自己的躯体完好无损,如释重负。诊断并不比医生的话让人更加放心,但至少不是最终结果。“四肢麻痹,这是不可逆转的。在各种深度昏迷的情况下,总是有着希望,尽管这种希望很小。”劳伦补充道。日子像脱落的果粒,一星期一星期过去,变得越来越漫长。
她在回忆中度过这些日子,还想着其他的地方。有天晚上她幻想着房门那一边的生活,想象着那走廊,护士们手里抱着资料或者推着四轮小车,她的同事们来来去去从一个病房走到另一个病房……
可是有一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我第一次来到了我如此强烈思念的走廊中间。刚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的想象在捉弄我,我很熟悉这些地方,这是我工作的医院。但是情景是惊人的逼真。我看到同行们在自己的身边;贝蒂打开有格子的橱柜,从里面取出敷料,又将它关上;斯蒂芬搔着头走过去,他有一种神经质的怪癖,总是不停地摸头。”
她听到电梯的开门和关门声,闻到送给值班人员饭菜的香味。没有人看见她,大家在她身边来来去去,甚至没有人想要避让她,对她的出现根本没有意识到。她感到疲倦,重又返回自己的躯体之中。
在这以后的日子里,她学着在医院里移动行走。她想着食堂便来到了食堂,她想着急诊室,啊,太棒了,她便身临其境。在经过三个月的练习之后,她已经能够离开医院的院子。就这样,她在一家自己喜爱的餐馆里与一对法国夫妇分享了一顿晚餐,在一家电影院看了半场电影,在母亲的房间里度过了几个小时。“我没有再去那里,与她这么近又不能进行交流,这让我难受极了。”嘉莉嗅到她的存在,呻吟着团团转,简直要发疯。她重新来到这里,毕竟这儿原先是她的家,还是在这里她感觉最好。“我生活在一种完全的孤独之中,不能够与人交谈,变得完全透明,在所有人的生活中都不复存在,你想象不到这是种什么样的滋味。于是当你今晚在壁橱边跟我讲话,当我发现你看得见我的时候,你便可以明白我的惊讶和激动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只要这能够延续就好,我能够和你说好几个小时的话,我如此需要交谈,我的心里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在这疯狂的言辞之后,是一阵沉默。一滴滴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流出。她望着阿瑟,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上和鼻子下面。“你大概会把我当作一个疯子吧?”阿瑟平静下来,他被年轻女人的激情所感动,为刚刚听说的离奇故事所震惊。
“不,所有这些都……怎么说呢,都非常让人动心,令人吃惊,又很少见。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帮你的忙,但我又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让我留在这里,我会尽量不惹人注意,我不会打搅你的。”
“你真的相信你刚才告诉我的所有那些事情吗?”
“难道你连其中的一句话都不信吗?你是不是心想自己正面对着一个精神完全失常的姑娘?看来我是一点运气也没了。”
他请她坐回原处。如果她在半夜发现一个男人躲在浴室的壁橱里,稍稍有些过分激动,试图跟她解释他是处于昏迷状态中的某种像幽灵那样的东西,她又会怎么想?她在火头上的反应又会是如何?
劳伦绷紧的脸放松下来,在满是泪水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她最终向他承认“在火头上”她肯定会大声喊叫起来,她同意给他罪减一等,他对此深表感谢。
“阿瑟,我求你了,应该相信我。没有人能够编造得出这样的故事。”
“有,有哇,我的合伙人就能想象得出这种类型的玩笑。”
“那就忘掉你的合伙人吧!跟他一点没关系,这不是玩笑。”
他问她是如何知道他的名字的,她答道早在他迁入新居之前她就已经在这儿了。她看见他与房产公司的人一起来看房子,在厨房的吧台上签订租约。当他的纸箱运到时,他拆箱砸坏了飞机模型,那会儿她也同样在场。说实话,虽然为他感到遗憾,她还是对他当时的怒气着实嬉笑打趣了一番。她也同样看见他把这幅枯燥乏味的画挂在床边的墙上。
“你有点挑剔,把长沙发移来搬去不知多少遍,最后才放在唯一合适的位置,我当时真想给你提示一下,这个位置是明摆着的。打第一天起,我就在这里时时刻刻和你在一起。”
“那我冲浴或是躺在床上时你也同样在吗?”
“我没有偷窥癖。总而言之,你的身材还算不错,除了那个做爱的把柄需要留神以外,你还是挺不错的。”
阿瑟皱起眉头。她很有说服力,或更确切地说非常自信,但他觉得这是在兜圈子,这个年轻女人的故事并没有意义。如果她要相信这个的话,那是她自己的事。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要试图向她证明不是那么回事,他不是她的精神病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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