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这是真的

第2章


眼前的一个陡坡通向联合广场,现在是六点半。车上录音机里播放着声嘶力竭的喧闹音乐,劳伦很久没这么高兴了。她很开心。紧张、焦虑,医院、责任,所有这些都一扫而光。一个完全属于她的周末开始了,一分钟也不能浪费。联合广场一片寂静。几个小时后,两边的人行道就会挤满游客,还有去那些散布在广场四周的大商店买东西的市民。有轨电车会一辆接着一辆驶过,玻璃橱窗会被照得闪闪发亮,汽车会在公园下面的中央停车场入口排起长龙,公园里一拨拨唱歌奏乐的人会用几段乐曲和重复的老调来赚些零钱。
在清晨最早的这一刻,这里暂且还是静悄悄的。商店门面的灯熄灭了,几个流浪汉还睡在长凳上。停车场的门卫在岗亭里打着盹儿。随着排挡有节奏地切换,凯旋车飞速向前,像是吞噬着扑面而来的马路。前面一路绿灯,劳伦把车速换到二挡,以便更顺利地拐进波尔克街,这是连接广场的四条街道之一。劳伦晕乎乎的,一条薄绸方巾当作束发带裹在头上。她在梅西百货巨大的门前开始转弯。拐弯的弧线是无懈可击的,轮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阵奇怪的声音之后,紧接着的是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一切都很快,撞击声混杂起来,掺和在一起,互相纠缠不休。
突然咔嗒一声响!时间凝固了。转向系统失去了对车轮的控制,联系彻底中断了。车子横着溜过去,在依旧潮湿的马路上滑动。劳伦绷紧了神经,双手紧紧握住被驯服的方向盘,一个劲儿地空转,方向盘失灵了。凯旋车继续滑动,时间好像变得疏松可塑,犹如在一个长长的哈欠里,一下子被拉长了。劳伦感到头晕目眩,实际上这是周围的东西在以惊人的速度绕着她转。汽车就像一只陀螺,车轮猛地撞上了人行道,车子的前身直立了起来,撞上了消防龙头。引擎盖继续升向天空。最后,汽车翻转起来,将劳伦甩了出去——对于这样挑战重心定律的原地旋转来说,司机已经过于沉重了。劳伦的身体被抛到空中,又被摔到了一家大商店的墙面上。一块巨大的玻璃橱窗炸裂了,碎片撒得到处都是。年轻女人在铺满玻璃碴的地上翻滚了几下,便不再动弹,长发散落在碎屑上。而那辆老凯旋车也结束了它的行程和生涯,车身的一半靠在人行道上,翻了个底朝天。只有一丝蒸汽从它的腹部漏出,吁出了最后一口气,结束了它那像英国老妇人般的任性无常。
劳伦一动不动,安静地躺着。她面容平静,呼吸缓慢但很规律,嘴巴微微张开,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一般。她的长发围着她的脸,右手搭在肚子上。
停车场的门卫在岗亭里眨巴着眼睛,他全看到了。以后他肯定会说:“这起车祸‘就像电影里一样’,但刚才那一幕‘却是真的’。”他站起身跑到外面,又改变主意跑了回去,紧张不安地拿起电话,拨了911。他叫了救护车,紧接着,急救工作就开始了。
旧金山纪念医院的食堂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地上铺着白瓷砖,墙壁漆成黄色。许多用塑料板做的长方形餐桌沿着中心通道分散摆放着。这条道一直通往出售真空食品和饮料的售货机。菲利普·斯特恩医生手里握着一杯凉了的咖啡,躺在一张长桌上打瞌睡。在稍远点的地方,他的搭档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前后摇晃着,目光呆滞。呼机在斯特恩的口袋里响了起来。他睁开一只眼睛,看看表,嘴里咕哝着,再过一刻钟他就要值完班了。“真见鬼!我真是不走运。弗兰克,给我接总台。”弗兰克摘下墙上挂在他头顶上方的电话,静听里面的声音传递给他的消息,然后挂上电话,转过身朝向斯特恩说:“起来,伙计,我们的差事,联合广场,编号3,看来挺严重的……”这两个被编在旧金山医疗急救中心的住院医生站了起来,朝急诊部的双层门走去,救护车等在那里,引擎已经发动,车灯闪闪发光。救护车的警报器短促地响了两声,表示02小组出发了。现在是六点四十五分。市场路空无一人,救护车飞也似的在清晨疾驶。
“他妈的,今天还是个好天。”
“你为什么发牢骚?”
“因为我累死了,我要去睡觉,但现在我又得去干活。”
“左转弯,前面是单行道,禁止通行。”
弗兰克向左拐,救护车开上波尔克街向联合广场驶去。“瞧,快冲,我看见它了。”一来到大广场,两位住院医生就看见老凯旋车的车架搭在消防龙头上。弗兰克关掉了警报器。
“我说,他撞得还挺准的。”斯特恩从车上跳下来,边看边说道。两个警察已经到了现场,其中一人带着菲利普向破碎的玻璃橱窗走过去。
“他在哪儿?”住院医生问警察。
“在那儿,在你前面,是个女的,她也是个医生,急诊部的。你或许认识她。”
说话间斯特恩已跪在劳伦的身旁,他高声叫喊然后他的搭档跑过来。他拿起一把剪刀,剪开了年轻人的牛仔裤和套衫,让她的身体裸露出来。在修长的左腿上有一处明显青紫色的变形,中间是一大块血肿,表明那是一处骨折。身体的其他部位没有明显的挫伤。
“给我准备心电图机的金属片和输液器,她的脉搏很弱,没有血压,呼吸48次,头部创伤,左股骨闭合性骨折并有内出血,再准备两个叉形接头。你认识她吗?她是不是我们一起的?”
“我见过她,她是急诊部的住院实习医生,在费斯坦那里干。她是唯一能受得了他的人。”
菲利普对最后这句话没有做出反应。弗兰克把仪器的七块金属片放在年轻女人的胸脯上,用不同颜色的电线把每一个金属片和便携式心电图机连接起来,然后打开仪器。屏幕立刻亮了起来。
“图形显示怎么样?”菲利普问道。
“都很糟,她很危险。血压80/60,脉搏140,嘴唇青紫,我给你准备一根口径7的气管内插管,我们把它插进去。”
斯特恩医生移动了一下导管,把盐水瓶递给了一个警察。
“好好抓牢,我要腾出两只手。”
他从警察那儿快步走到搭档身边,要他去往输液管里注入5毫克的肾上腺素,125毫克的甲强龙(注射用甲泼尼龙琥珀酸钠),并且立刻准备好心脏除颤器。这时,劳伦的体温突然开始下降,心电图机上的图形变得不规则。在绿色屏幕的下方,一颗小小的红心开始不停地闪烁,随之而来的是短促又重复不断的嘀嘀声,预示着心脏的纤维性颤动迫在眉睫。
“嗨,妞儿,你要挺住啊!她大概体内大出血,她的腹部怎么样?”
“软的,可能是大腿里出血。你准备好插管了吗?”
不到一分钟,插管就插入劳伦的气管里,导管的另一头连着呼吸器的套管。斯特恩询问有关的数据,弗兰克告诉他呼吸稳定,但血压已经掉到了5。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仪器就发出刺耳的嘶叫声,取代了刚才短促的嘀嘀声。
“糟了,她的心脏开始纤维性颤动了,你给我打300焦耳。”
菲利普把心脏除颤器的两极把手互相擦了擦。
“好了,有电了。”弗兰克大声叫道。
“让开,我来给她电击!”
在电流脉冲的刺激下,躯体猛地一下弯曲,肚子向上拱起来,然后又落下去。
“不行,这没用。”
“调到360焦耳,我们重新来。”
“让开!”
躯体挺起来而后又落下去。“给我加5毫克肾上腺素,另外再充电360焦耳。闪开!”菲利普又电击了一次,躯体又惊跳一次。“纤维性颤动没有停止!我们要失去她了。在输液管中注入一个单位的利多卡因,重新充电,让开!”躯体拱了起来。“注入500毫克的铍,用380焦耳,马上再充一次电!”
劳伦又被电击了一次,她的心脏像是在回应给它注入的强心药,重新有了稳定的节奏,但这只延续了一会儿;几秒钟后,刚刚停歇的嘶叫声又响得更加厉害……“心跳停止!”弗兰克惊呼道。
菲利普立即用一种非同寻常的拼劲开始心脏呼吸按摩。他一心想把她救活,他恳求道:“别犯傻了,今天天气好,不要走,别对我们这样。”然后他命令自己的搭档再一次给机器充电。弗兰克努力让他镇静下来:“菲利普,算了,那一点用也没有。”但是斯特恩不愿放弃,他大声叫喊要弗兰克给心脏除颤器充电。他的搭档只好照办。他让别人闪开也不知是第几回了,劳伦的躯体又拱起来,但是心电图上还是平平的一条线。菲利普又开始按摩,他的额角上沁着汗珠。疲惫使这个年轻医生在自己的无能为力面前更强烈地感受到了一种绝望。他的搭档意识到,菲利普的思维已经丧失了逻辑,他本该在几分钟之前就停止一切抢救,宣布死亡的时间,但是这些他都没做,他继续在进行心脏按摩。
“再加5毫克肾上腺素,打到400焦耳。”
“菲利普,算了,这没意义了,她死了。你别乱来了。”
“闭上你的臭嘴,照我说的去做!”
警察向跪在劳伦旁边的住院医生投去质疑的目光。斯特恩对此丝毫没注意到。弗兰克耸耸肩膀,向输液管里注入新的剂量的药水,重新给仪器充电。他宣布到了400焦耳的极限,斯特恩甚至都没让其他人闪开,便上去电击。在强大的电流刺激下,劳伦的胸部猛地从地面抬起来,但心电图上还是一条令人绝望的平平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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