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项不完美的设计，他紧锁着眉头，用橡皮擦去了主馆的屋顶。
“厍总监，十二点了，你不去吃饭？”办公室内的工作人员逐次离开，Connie与Susan也起身准备前往公司餐厅。
“我还不饿，你们去吧。”厍世炎低着头回答道。
“要不要我们吃完给你带点上来？”
“不用了，我可能会有其他安排，谢谢。”厍世炎举起画板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将设计图纸揉作一团丢入了桌脚的废纸篓，轻轻叹了口气后双手抱头闭起了双眼。Connie与Susan不敢多言，取了饭卡默默走向门外，却在电梯口与面色欠佳的尹志倩迎面相遇。
“厍世炎在不在办公室？”尹志倩沉着脸问道。
“嗯，在工作。”Connie小心翼翼地点头回答道。
“大小姐又要发脾气了。”见尹志倩去势汹汹，Susan不禁偷笑，“哎……可怜的厍总监。”
“厍世炎！”尹志倩一进办公室，便有一番兴师问罪之势，然而在看到一筹莫展、表情颓然的对方之后，不觉又心软下来。
“什么？”厍世炎精神恍惚地抬起头，俊朗的面容中多了丝疲惫与忧郁。
“上午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尹志倩委屈地问道。
“我在工作。这次的招标会，大家都很重视。”
“是不是爸爸又给你压力了？”尹志倩坐下身。
“嗯。”厍世炎不经意地点了点头，思想依旧集中在图纸之上——对于需要承办国际性赛事的体育场馆而言，其设计不同于有定向模式的房屋建造，不是把砖头简单堆砌起来便可以了。除了完善周密的设计思路与理念，还有至关重要的灵感源泉。封闭式体育场馆对设备功能的科学性要求很高，竞标成功的基础砝码不仅仅是花哨的外表。
“你这样太辛苦了，不能因为工作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参考一下国外的类似建筑设计，早点把方案丢给项目分管，让后期简单做个三维效果图交了不就完事儿了？能不能中标就看中寰的运气了。”
“在和各工种专业负责人沟通前，我自己需要有个最起码的概念。”
“我可以去和爸爸说说，他一定会听我的。”尹志倩伸手夺过画板，认真地说道。
“这次的机会对我而言有多重要，你是无法理解的。”厍世炎含笑抬起头，一方面是因为尹志倩那略带孩子气的“想当然”论，一方面则出于自身的无奈感，“对了，下午我还要到工地上去看看，所以没有太多的闲暇时间。”
“工地那里哥哥和谢耀阳已经去了，你又不是项目负责人，没必要操那份心。”
“可能在那种环境之下我会多些灵感。”
“一顿午饭的时间都没有了么？”尹志倩心有不甘地问道。
“对不起。”厍世炎点了点头，淡然无情的固执。
此刻，同样因为工作而废寝忘食的尹天南正审阅着设计部递交上来的本月小工程项目三维设计图打印稿，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他的长子独自在国外生活发展，次子的脾气性格并不适合在公司内担当重任。被其视作掌上明珠的小女儿中意的优秀青年，他自然格外器重。他承认自己对厍世炎的要求高于尹志豪，有时甚至达到了苛刻的程度，但本质上却尽显其良苦用心。
从另一角度而言，这也是门领导艺术，他很清楚虽然厍世炎已具备工程（建筑）师职称以及一级注册建筑师身份，但以其目前的年纪与整体行业资历，一入公司便直接担任设计部部门总监一职还是稍欠妥当的，尤其是刚离职的前设计部总监是位叱咤整个东亚地区的人物，难免会引起底下员工们的非议，没有高级职称的厍世炎很可能会难以服众。之所以总是当众数落批评厍世炎，除了有考验及锻炼的因素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安抚诸众并间接为其创造更大更为自由的发展空间。
唯一让尹天南不快的是厍世炎那出格的业余时间行为举止，他始终无法接受一名终日驾着摩托穿梭于大街小巷的青年。在他的观念中，两轮机车的社会层次永远无法与四轮汽车媲及。这无关乎机车本身的价值，他宁可厍世炎买一辆十多万的代步轿车，也不愿他花三、四十万养一辆所谓张扬个性的重型机车。
“爸爸！”
“诶？志倩，你不是应该还在休假中么？怎么今天有空过来？”尹天南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其清秀姣俏的面容之上挂着丝微微的怒气。
“为什么要那么对厍世炎？现在他连吃一顿饭的时间也没有了。”
“我是让他认真工作，可没让他把业余时间也都搭上啊！”尹天南冤枉地回答，“这样，爸爸这就去找他谈话。”
“还谈什么呀，人都已经去工地了。”尹志倩不满地板下脸。“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连工程部的事也要插手。”
“那你来找爸爸是要干什么？”尹天南对自己女儿的脾气了解得一清二楚，他爽快地直奔主题，而尹志倩的脸上则立刻闪过一抹狡诘的笑容。
第一章 厍世炎 （2）
尘土飞扬的工地上，两名身穿便装的男子在专人的陪同下视察着工程进度。他们手里拿着橙色安全帽，却始终无视接待人员的劝告。直到顺利迈入边上一幢办公大楼，那名接待人员才如释重负。为首的青年男子递给他一支烟后，坐入了办公桌后的舒适转椅。
“尹副总，下回就别再为难我了。万一给董事长或是监理公司的安监看见了，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也不好交代。工地上的安全隐患在所难免，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真担待不起啊！”
“董事长现在正忙着体育馆招标的事，没那闲功夫来你们这。”尹志豪不以为意地说道。“况且，就这种防范措施，”话间，他以食指轻轻扣了扣安全帽，嘴角扬起一抹戏谑的笑容，“也就比纸头强些。”
“嗯，依你的意思，应该给工地上每个工人配顶钢盔。”谢耀阳站在橱窗前，一边欣赏着内处的模型摆设一边调侃着。“我还听说F1车手的头盔价值两万欧元，就算是被坦克碾过都没问题。”
“好啊，如果你肯出钱的话，我是没意见。”尹志豪嗤之以鼻地回道。
“你才是手握实权的副总经理，我不过是友情客串一下法律顾问来看看热闹。再说，我觉得中寰配备的安全帽至少在‘行业规范’上已经够指标了，是你自己要求太高。”
眼看两位高层还有要事商讨，接待人员识趣地离开并为他们关上了房门。
“对了，你说厍世炎这次……行不行？”谢耀阳拿起橱窗下方的几张设计草图，转念问道。
“不行也得行啊！”尹志豪叹了口气，“现在都已经骑虎难下了。”
“也是……身在其位，就得承担起那份责任，换谁都一样……不过，我们三个里他最有才华，我想他总有办法应付过去的。”
“他就是个怪才。”尹志豪不由笑出声来。
“的确。”谢耀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很多时候，我还是挺敬佩他的，也许他更适合生活在遥远的东晋，竹林第八贤。”
“我们两个也是闲人啊，只不过是悠闲的闲。”话间，一阵引擎轰鸣声响起在窗外，“白天还真不能说人，就知道他会闲不住。”
很快，厍世炎提着头盔以手臂推开了办公室大门，动作十分的利索。在脱下带碳纤保护的皮手套后，他拿起书架上的一本设计画册，独自坐在墙角的沙发上阅览起来。尹志豪与谢耀阳不觉无奈地相视叹息，这个人永远可以无视他们的存在。这些年来，厍世炎教会他们最基本的技能便是忍耐力，然而这种忍耐力，终究还是与厍世炎本人有着一定的差距。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沙发上的厍世炎始终一言不发。
“画册好不好看啊？”谢耀阳坐至他身旁，笑着问道。
“一般。”厍世炎严肃地答道。
“一般还看得那么认真，有点内涵的，你是不是要钻进去了？”
“开卷有益。”
“哼，开卷有益，是真能看出黄金屋还是颜如玉来啊？你倒是和我说说你的设计稿怎么样了？”尹志豪站至二人面前，弯腰拾起茶几上的头盔，仔细研究起来。
“你会不会后悔帮我？”厍世炎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尹志豪。
“我可不喜欢这样的你，还有现在的这种眼神，”尹志豪用与之前同样的动作扣了扣手中的头盔，“这顶碳纤头盔多少钱？”
“一万八，怎么，想给工地上的工人每人配一顶？这会严重影响他们工作效率的。”厍世炎淡然笑道，随即再次沉下脸，“如果这次失败了，会有什么后果？”
“才华横溢的厍世炎也会失败么？”
“我是说如果，这一次……我真的一点把握都没有。”
“厍世炎做事不是从来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么？破釜沉舟，勇往直前，怎么突然畏首畏尾了？还有整整一个星期，难道这点时间对你而言做个草案还不够充裕么？我之所以愿意担保你，就是相信你绝对不会让我失望。”
“你不明白——”
“不要老是说别人不明白，也许我们是不明白，但你有想让我们明白的意愿么？”尹志豪毫不相让地问道，“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适当放松一下，说不定灵感就来了。你不总是说，要想把一件事做好，就必须了解与之相关的一切么？我已经和耀阳商量过了，应该到各体育场馆参观研究，虽然你以前有过类似的设计经验，但毕竟这次是综合建筑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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