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宇英雄

听了伏龙的这几句话，更是格外刺耳，令他愈发难以忍受。
    “当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蛇人虽然与你们之间存在着世世代代的冤仇，但毕竟还没有达到将你们彻底灭绝的程度，你们行事如此狠毒，不怕遭到报应吗？”
    卫明一边说，一边泪水盈眶。此刻，他痛切地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对蛇人的灭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不是自己勉强要求施加离开，如果不是自己忘记了约定，首先回到空间站，也许这一切不会发生，或者，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卫明不由得想到，施加一言不发，就登上自己的飞船，寂寞离去，他那孤独的背影，承载了多少难以表达的内涵。他好像看到，在黑暗中，施加高傲地昂着头，直视前方，说出这样的一番话：“蛇人民族从不需要他人的怜悯，能够消灭蛇人的，只有蛇人自己。”这是一个倔强的人，他把人格的尊严，置于比生命还重要的地位。他度过了那样艰难、痛苦的一生，但除了最疯狂的时刻之外，始终保持了人格的尊严，而且，在他人生的最后阶段，充分运用自己的智慧，在对车轮族恶魔的战斗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用浓墨重彩，为自己的人生划上了圆满的句号。唯一的遗憾，就是他再也没有后代，来传颂这位祖先的光辉事迹了。但是，卫明相信，这事迹不会埋没，宇宙中的各种生命，都有同一个源头，施加的名字，会被人们长久地记在心中。
    “对不起，让你这样生气，我也很难过，”看到卫明眼中的泪水，伏龙也低下了头，说：“但是，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战端一旦开始，即非人力所能控制，胜负不分，就没有尽头。根据我们的监测，留在洞窟里的蛇人早已丧失了斗志，可是，他们始终不肯投降。我们并不是要斩尽杀绝，而是不得已而为之，何况，这最后的一击，与我们并无关系，而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是的，狗人也有他们自己的道理。事情已经过去，一味的怪罪，不仅于事无补，而且只能制造新的仇恨。
    卫明苦笑了一下，说：“也罢，过去的事情，到此为止，我只希望今后，你们能好自为之。??
    “我会记住你的话，并且努力去做。”
    “好，那么我就此告辞。”
    “何必如此着急？”
    卫明已站起身，又停下，望着伏龙。
    “分别多年，不曾相聚，我们都很想念你，听说你力克车轮族恶魔，人人欢喜。尽管今天突生变故，你心中不快，但事情已经过去，非人力所能改变，又何必念念不忘？所以，我想借此机会，为你举行庆贺宴会，希望你不要推辞。”
    “好，拿酒来！”此刻，卫明心潮起伏，竟说不清是喜是悲，是乐是愁，只想痛饮一番，忘怀一切。卫明曾与伏龙相处过很长时间，知道狗人和地球人的消化系统几乎完全相同，不论是食品还是酒精类饮料，都没有多大区别。
    狗人按照款待特级贵宾的礼仪，为卫明准备了有史以来最盛大、最豪华的宴席。人人都知道，没有卫明的救援，绿星上的狗人就将全部灭绝，没有卫明的帮助，也不会有狗人民族的复兴。
    当年从地底逃出的狗人们，有的已经告别了人世。有的已经年老居家，今天也被接到了这里，而身体尚且强健的，大多数都已成了狗人民族的骨干和栋梁。他们满怀激动，举杯感谢卫明的帮助。
    世事变迁，殊难预料，一个年纪轻轻的人，竟然如同暮年的老人一般，生出无尽的沧桑。卫明痛饮了三杯美酒，大哭三声，又大笑三声，不再刻意扮演人生舞台上的角色。
    伏龙眼圈微红，发出醉意醺醺的话语：“还记得当初吗，我跟你去神星？我们奋斗了二百多年，整个民族统一了，仇敌不再存在了，我应该高兴才是啊！”
    他用那奇形怪状的牙齿叼起一杯酒，倒进自己的肚子里：“可是，我说不出自己的感觉，目标没有了，不知道还应该做什么，我们为什么要那样仇恨？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做那么多事？一切想要的，都得到了，最为痛恨的，不再存在了，可是，我们还不满足……”
    辉煌过后，总是失落。酒精能够刺激人类的思维，卫明突然想到，自己在车轮族死神意识内核中，经历的那惊心动魄的一刻。在获胜前的一刹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掌握这颗星球，成为无比尊贵、强大的主宰者，可以驾御宇宙，为所欲为，一股无与伦比的满足感突然涌上心头。人类的欲望无穷无尽，也许正是因为自己受过很多的压抑，心头的阴影也很严重。与敌人的战斗也正是与自己的战斗，是自己心中的不道德和阴影，才使自己变得这样勇敢，而这种满足感，则是自身阴影的曲折反映。
    自身的魔鬼，比外界的魔鬼更可怕，战胜敌人，首先要战胜自己。当时，一旦自己受到诱惑，就会被敌人同化，丧失自我。然而，这又是单纯从自我角度来看问题，即使是不被同化，还保持着自己，达到了主宰宇宙的目的，那又会怎么样呢？这个自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自我呢？当这个自我可以为所欲为时，会比车轮族好多少吗？这个自我，才是最可怕的东西！阴影就藏在这个地方，不时地向自己发出召唤，稍不小心，就会被它降服，被它奴役。一旦自己堕入魔劫，也许会变得和车轮族恶魔一样。正像车轮族恶魔所说的那样：我和你，在一起！在自己的心中，还潜藏着一个魔鬼，此生此世，要和它战斗到底。这就是“神诫”和“魔咒”的深刻内涵。
    “我懂……”卫明醉眼朦胧，半醉半醒之间，仿佛发出梦呓。但在内心深处，却清醒异常，他知道，车轮族恶魔虽已灭亡，但人类距离完全摆脱恐惧和威胁，还差得很远很远。邪恶虽已远去，还在人们身边，要清除人类心中的魔鬼，还任重而道远。看吧，仅仅为了历史上的恩怨，就肆无忌惮地消灭一个敌对的种族，仅仅为了个人一时的贪婪，就毫不在乎地杀戮无数无辜的生命，这样的例子还少吗？犯下这种罪恶的人类，应该怎样定性？
    “你有些醉了，喝点这个，解解酒……”施加亲手递给他一个小瓶。
    这是一只通体透明、非常精致的绿色小瓶，卫明接过小瓶，并未在意地往嘴里倒了一口，顿时吃了一惊。这是什么样的饮料啊？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美妙得难以形容，它入口绵软酸甜，舒爽无比，清洌芳香，沁人心脾，世界上最美的甘露，也难以和它相比。
    “这是……什么……”
    “一种不错的饮料……纯天然……”
    “什么……饮料……”卫明拿起小瓶，放在眼前观看。
    “说不上……好像叫……花之泪……对了……就这个名字……”
    “花——之——泪——”卫明突然觉得嘴里有些发苦，头脑一下子清醒了起来，难道这饮料真有如此神奇的功效，只喝了一小口，就纾解了他的沉醉？
    “这……到底是什么？”卫明的眼前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贴在瓶壁上的圆形浅绿色商标，那上面，印着一排整整齐齐的小字：
    品名：花之泪
    成份：生物泪液
    容量：一百克
    含量：百分之百
    生产日期：十五天前
    保质期：五百天
    生产厂：蓝绿黄饮料公司
    厂址：花星——黄沙塬
    说明：本品由花星上珍稀生物的泪液提取精炼而成。为纯天然制剂，无污染，无副作用。富含人体所需氨基酸、微量金属元素、维生素A、B、C、D、E、F、G、H、I、J、K等。芳香可口，甘醇诱人。
    品味花之泪，体验甜美人生。
    “这东西，可够新鲜的。”
    “这是……最新运来的……”
    “好……好……这东西的味道，真是好极了！”
    “确实不错。”
    “我还是第一次体验到，宇宙中还有如此甜美的人生！”
    伏龙低下头来，用发红的眼睛，不解地看着卫明，他听出了卫明语气的变化。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饮料啊？”
    “这是蜂人的眼泪！”卫明的心在颤抖，他的胃在缩紧。他突然想到，自己吃到一口伏龙父亲的肉时的感受，想不到，事隔多年后的今天，在狗人的超级飞船里，自己竟然亲口尝到了蜂人的眼泪！
    “蜂人的眼泪？怎么了？”
    可怜的蜂人，蕊儿、叶子，蜂人的眼泪！
    “砰”的一声，圆桌的表面，玻璃瓶的碎片向周围绽放，珍贵的泪液，四处飞溅，又顺着桌面慢慢流淌。
    大厅里的人们都呆住了。
    卫明的心在颤抖。
    “这是你们提炼的？”
    “大概是吧。”伏龙也吃了一惊，他望着卫明，目光中露出一片茫然，莫非这位老朋友酒后乱性？
    “这是人的眼泪，你们是在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