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带我回家

他注意到，从这里往北走，有一座由于年代久远而有些古旧的天桥上，经常会有一些乞丐跪在那里，衣服破烂，头发杂乱。他们向来往的行人不停的磕头乞讨着。这些人大多都年长，也有些残障人士，他经常走过这里，第一次还觉得有些不适，后来就逐渐习惯和麻木了。后来他发现每天这些人中都出现一个小女孩，她并不跪着，只是静静的蜷缩在角落里。低垂着头，看不清长什么样子。头发半长不短的，凌乱的披在肩上。
    看到女孩的那一瞬他的心被狠狠的触动了一下，胸口开始疼，他想，或许这个女孩让他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那是很久以前了。
    对，当时的他，大概也这么个年纪吧，或许，更小一些。
    他走过去扔了一张红票子在她面前，路过的人都惊讶的看着他，周围的乞丐们眼中冒出贪婪的精光，女孩抬起头来，并不看钱，却望着他，浅浅的笑了，他一慌乱简直就要跳了开来，心也突突的开始无节奏乱蹦。
    女孩的脸有点脏，大概因为好长时间没洗脸了，可她抬头的那一刹那眸子却清亮如水，看着他，眼里闪过了莫名的光，似乎……承载着满满的希冀。
    少年还太过年轻的面容无表情，轮廓稍稍明显，却仍旧算不得个大人。却长得格外惊艳，黑发如墨，容貌俊美异常。
    他听到女孩说：”请带我回家，好不好？”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在愣了两秒之后，确认自己是真的听到了这句话，然后毫不犹豫的摇头。的确，他为什么要带她回家？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世界里要多一个人。除了一个女人，但是她拒绝了他。那时，他还很年轻，还是个孩子。
    这本身是个很无理的要求，他拒绝也并不为过。
    但——
    他看到女孩眼中盛放的光芒瞬间暗淡了下去，头也低低的垂下来，蜷缩的更紧——他听到她小声的说：”为什么，没人肯带我回家……”
    他的胸口再次狠狠的疼起来，一瞬间，他竟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明白了，疼——只是因为这女孩和曾经的他是那么的相似。
    那时候他还很小很小，有一辆车不知道是刹车失灵还是什么原因?，忽然加速直接冲过来，妈妈本来正在拉着年幼的他往前走，但是看到这样的情况来不及想其他，直接推开了他，他跌落在地上，很疼。随后他就听到了各种声音：玻璃破碎的声音，人被撞到的声音，车子疾驰而止的声音，汽车刺耳的鸣笛声和相撞的声音，还有大人们惊恐的尖叫声，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年幼的他跌落在地，来没来的及起来，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妈妈。
    血，全都是血。
    如同鲜红的花朵一般，在地上无所顾忌的蔓延开来。妈妈静静的躺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他吓得呆住了。不知所措。
    ……
    当雪白的床单盖上妈妈身体的时候，他知道，从此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爸爸已经在几年前因病去世了。在这天里，只是很短的功夫，小男孩成了孤儿。
    从此以后，这个小男孩每天固执的守在医院门口，任凭谁拉也拉不走，等待着，等待着，希望爸爸妈妈会来带他回家。
    那么黑，那么冷的夜里，他孤独，他绝望，可是没有人来带他回家。
    那个时候，他一直不肯接受爸爸妈妈已经双双离去了的事实。
    他只是想让爸爸妈妈带自己回家。
    只是想要个温暖的地方。
    可现在这个女孩，却抬起头，一脸天真的面容，对他说：”请带我回家。”
    他带这个女孩回家，可谁带他回家？
    他迈着步子往前走着，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步子迈的有些艰难。
    他感觉自己走了很久的路，才回到了家。
    很久没有感到的惆怅感阵阵袭来。
    他很困顿，于是倒在了床上便沉沉的睡去。
    一觉醒来，已经是凌晨一两点了，他摸索着开灯，然后习惯性的倒一杯水，走到客厅电脑旁开始画画。而消息那里面，编辑似乎有事情找他，给他留了很多消息。消息框在不断的闪动，他也懒得点开看，随手一关，世界清静了。
    他还只是个17岁的少年。
    却已习惯于这样的生活，颓废荒诞，无人打扰，且不分日夜，自由又散漫。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不习惯于和别人打交道，说话，不喜欢吃饭，睡觉，挣钱，他在一个偶然的机遇里学起了画画，而且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来磨练，所以进步很快，后来，他攒钱买了电脑，学会了用电脑作画。便在网上出售，做些兼职，随后又找了一家公司，帮他们做些商业插画，可以赚些钱过日子。
    他亲人很少，没有可联系的，也没有朋友。
    唯一的爱好，也许就是逛夜店了，他不经常去，仅仅因为喜欢那里的氛围，和那里的酒精，因为可以麻痹自己，也或许，能和陌生人说上几句话，再不必有什么牵扯的轻松离开。那些女人们见到他之后，有的不屑一顾，有的惊艳于他的容貌，便主动的投怀送抱，他淡淡的笑，不动声色的拒绝。
    幸亏他很年轻，也没有人太会和一个17岁的孩子太过计较。
    他一直是一个人。习惯了孤独。跟左右的邻居也不来往。
    大概几个月前。
    当他领着那个装扮艳丽身姿妖娆的女人走过租住的地方时，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在窃窃私语:“看，居然领回来这样一个女人！”
    “每天吊儿郎当的，没个正经样，也不知道他爹妈是怎么教育他的！”
    他默默的听着，也不辩解，只是嘴角牵出一抹冷笑。
    “……看着样子，应该是离家出走的吧。要是我家孩子这样，……啧啧，老头子早就被气死了……”
    又一声很刺耳的低语钻进耳朵，他抬头望了那个长舌的妇人，目光说不出的锋利，七八月的天气，少妇却心中猛然一凛，似乎被一把刀刺中了，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然后故作想起了什么事情赶紧转身离开。
    本来每次他都会不动声色的拒绝那些女人，然而这次，神使鬼差的，当那个女人走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走开，然后就在那个女人提出了要跟他回家之后，他也神使鬼差的答应了。
    女人烫着大大的波浪卷，抹着血一般的红唇，她正在抽着烟，熟练的用纤长的手指弹了一下烟灰，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口白雾，目光妩媚，风情无限，也不看周围的人，似乎对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
    夏天的小屋，潮湿而闷热，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女人皱皱眉，但是没说什么，依旧一脸笑容。她艳丽的红色指甲划过他的脸庞，瞅着少年没被头发遮挡住的一半面庞，稍稍的惊艳了一下，明明还是个男孩子，明明也看起来很颓废，却依然掩不住清雅俊秀的气质，她笑着，红唇轻轻贴上去。
    暧昧的气息开始在空气中悄悄蔓延，温度开始慢慢上升。
    屋内的小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似乎马上就要散掉。
    他喘息声有些不均匀了，胡乱在女人身上摸索着，撕扯着她的衣服，摸着摸着，却摸到一张冰凉的照片。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过去，照片上的女孩面容清秀，明眸皓齿，正冲着他淡淡的笑。
    他随手把照片扔了出去，却一下子没有了兴趣，浑身的火焰不知道被哪里忽然来的雨水浇灭了，于是他翻身坐起来，用手撑着头在床边坐着，一言不发。
    女人犹自闭着眼等待着，结果发现少年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于是她不悦的嘟囔到：“我说--你怎么回事啊？”
    过了一会，才听到一声冷冰冰的回答：“你走吧。”
    “为什么？”女人似乎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她一直被那些男人拥簇着，她看不上眼，只有这个少年一直看起来是那样平淡的性子，她起了兴趣，而在此之前，自己无论是主动出击还是被动的，还没有被男人拒绝过。女人生气了：“你凭什么叫我走就叫我走？”
    少年不耐的说：“滚，马上滚！”
    女人在床上生闷气，不肯走。
    少年突然暴怒起来，大声喊：“给我滚！”
    女人从床上下来，整了整衣服，冷冷的看了看他说：“叫我滚可以，以后别想让我再来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没有抬头看，呆了半晌，弯腰把地上的照片捡了起来。
    昏暗的灯光下，照片上的人还是笑的那么甜，他呆呆的看着，拳头不自觉的攥紧，关节由于用力有些发白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照片上的女孩，那女孩比他大个几岁，但看起来很年轻，他们本来毫无关系，但是她却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他。
    他感觉自己喜欢上了她，想娶她，亦或是……只想要个家而已？他不太懂，但是他当时很想和她在一起。然而他还太小，女孩摸着他的头笑道：等你长大了，再来娶我吧。
    然而在他15岁的时候，女孩有了男朋友，他很想找个什么地方放纵一下，于是第一次走进了酒吧，喝的酩酊大醉，倒在街头。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家，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虽然他知道这不怪她，可是他依旧忍不住恨。
    为什么，为什么连这么点温暖，
    ……老天也要毫不留情的夺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