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落莫初见

  游纯成差下人传了饭。此际，虽没近午，但因为早上没吃东西，肚子饿得很。
  秀妍拉着我的手，向饭厅走去，游纯成与关杰走在身后。秀妍不时回头斜睨关杰，偶尔奚弄嘲讽他一句，关杰俱不理会，故意将头昂得很高，傲慢无理的样子。
  游家饭厅极为古旧，堂中靠墙处摆设的一座黄花梨案几，上面高高悬挂着一副仙人骑鹤图，画中仙人容颜精神，道骨硬朗，身姿矍铄，单手抚弄着胸前白须，长长的白须随风飘起，与脚下飘逸的云相互辉映，生成一种仙境独有的空灵美。
  画的左右是一副对联，如疾风劲舞的翰墨草书写着“倚鹤高飞一万尺，乘风再上九霄天”
  饭桌已摆好，一个四十多岁清洁整净的佣人正在摆放碗筷。
  那桌椅都遵循着老式样子，餐碗盏筷精细地雕着龙凤牡丹，想得见，游家老太爷一定是个标准的旧派人物，只是好奇怪，居然有这么新式的洋派女儿。
  我悄悄砸舌，这里的摆设完全与我家不同，别有风情。
  秀妍拉着我坐下，关杰与游纯成也坐了下来。
  “张婶，拿酒来！”秀妍略显调皮地侧头，对佣人吩咐完，眼神飘向了关杰，豪迈壮阔地说道“今天不醉不归！关杰，你敢和我拼吗？”
  哦天，秀妍小姐，你这是要把他喝醉，留下来陪你欢度春宵吗？
  我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到，羞红了脸，低下头，不再理会。
  关杰意为深长地望了我一眼，我故意不见他的目光，只听他说着“你一介女流，难道还怕你不成！拼就拼，不过我可说好了，喝多了可不许自杀啊，哈哈！”
  秀妍并不理会关杰的取笑，默默地从张婶手中接过酒，是一瓶产自法国的葡萄酒，在家中时，我经常喝，很少醉。关杰见取来了葡萄酒，长嗤一笑，甚是不屑。却不料，张婶随后又递给秀妍一瓶泸州老窖。
  秀妍左手红葡萄酒放在自己面前，右手拧开白酒盖子，顿时，一缕浓厚的醇正酒香飘散出来，关杰不禁吸了吸鼻子，赞叹道“好酒！”
  秀妍抓住了时机，仰着娇柔妩媚的脸蛋挑衅地问他“怎么样？敢不敢？你一口，我一口。”
  我还来不及阻拦，关杰便逞强说道“有何不敢！怕你不成！我若输了，情愿随你处置！”
  “好！我若输了，也情愿你处置！”
  关杰啊，你难道不知道和女人斗，永远都不会赢这句话吗？
  我开始为他担心，纵然关杰赢了，秀妍也不会轻易放过他的，秀妍不过是想灌醉他，听一听他的真心话吧！
  很快，两人便东倒西歪，与我预想的不一样，至少有一个应该保持清醒啊！
  看来，他们都身不由已，完全深陷在彼此的游戏里，对我和游纯成视而不见，不断地往对方嘴里灌酒，才是他们最重要的事情。
  “关杰，你爱不爱我？”醉得醺醺然的秀妍终于羞红着脸，问出了她想要问的话。
  关杰醉得不清，眸光迷离，口齿结巴，吐字含糊“秀妍，你，你，看到了吧……”关杰伸出手指，指向我，我一惊，心脏膨膨膨乱跳，急忙出言制止“关杰，你喝多了，我们还是告辞吧！”
  秀妍极为凌厉地扫了我一眼，醉醺醺说道“让他说，我更想知道他对你是怎样的感情。”
  我真的担心关杰会说出让这女孩子记恨一生的话，她这暴烈性子，鸡飞狗跳不再话下，搞不好，人命危在旦夕，纵然没有这样严重，那么，一场雪雨腥风是在所难免的。
  关杰端着手中小酒杯，傻呵呵地笑着，吱溜一声将杯中酒悉数灌入肚中，醉眼惺忪说道“她，是要做我大嫂的人！你高兴了吧！”说完，径自斟满了一杯，悉数落入口中。
  我的怒气已生，碍于情面，却依旧沉静地坐着，不想让糟糕的情绪破坏酒桌上的气氛。
  秀妍已经离座，走近关杰身边，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印下深深的一个吻，情意绵绵地看着他的眼睛，深情款款说道“关杰，你总让我心动，让我患得患失，我想总有一天我会为你死掉！”
  “哈，你又来，说好了喝醉不许自杀的！你又来骗我！”
  关杰一把搂住秀妍的纤腰，秀妍顺势坐在他腿上，整个人都腻在他怀里。宽大的嫩黄色裙摆在关杰膝上摊开来，如一朵娇嫩的春花，灼灼耀目。
  两人脉脉不语，对望着，这一幕实在让人感觉任何人在他们眼前都显多余。
  我带着些微怒气，蹭地从座位上站起，快速地说道“游先生，游小姐，关杰，我告辞了！后会有期！”眼角的余光中，关杰和秀妍脸贴着脸，嘴粘着嘴，正在深深地亲吻。
  “我送你！”游纯成立刻站起身。
  我想也没想便拒绝，淡淡说道“不用！”脚便向门外走去。
  心里却气得快冒火了，去死吧关杰，一大早莫名奇妙拉我出来看你的好戏，去死吧你！花花公子，风流成性，再也不想看到你！
  脚步飞快地向前，沿着青砖小路，只想快一点回到山顶的关家，容若的房间，仿佛那里是唯一让我屏心敛气的修道场。
  “呵呵，还真吃醋了！”关杰急追的脚步和调笑的声音突然自耳旁响起“你知道的，我不过试试你的心罢了。”
  什么？
  我立即停住脚步，关杰快速地绕到我的正面。
  他极少中式装扮，今天穿了一件青绸褂子，罩着里面银灰长袍，黑色棉布鞋，狂野不羁的一面有所收敛，但面上仍不改嘻弄荒唐本色。而他方才酒酣人醉的模样全然消匿，除了一口酒气，还真不像是喝过酒的人。
  原来他的酒醉都是装的。
  我恶狠狠地怒瞪着他，忍无可忍，低低地吼道“关杰！你太过分了！”
  他所有的笑意在一瞬间收去，换上极为严肃认真的表情，柔媚女人一样多情的双眼紧紧地看着我，仿佛要看向我心深处，一字一字说道“简凌，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爱上了你！已经很久很久，具体从哪一天开始呢，我想应该是上辈子！”
  我唇角向上一扯，给他一份嘲讽的笑，冷冷说道“别忘了，你刚刚说过，我是要做你大嫂的女人！”
  我只是想让他清醒一下，我和他是不可能的。
  关杰无所谓地一转身，好似听到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一样，但随即，他又转身回来，深邃如渊的双眼继续盯紧我，狂放着说道“我才不管你是不是真的要嫁给大哥呢！我说爱上了你就是爱上了你，我不会出让我的爱情，也不会违背我的心！你的夫人镯不是已经被我摘下了吗？怎么，你还真的要嫁给大哥啊！”
  “关杰！”我已经怒不可遏了！
  来到关家，我只是顺应命运的安排，从不曾流露感情，为什么每个人都将我往关睿的身边推呢！难道每个他身边的女人都痴心爱他，就注定我也要走这条路吗？
  我偏不！可这也并不代表我要和关杰发生些什么。
  关家兄弟，一个比一个桃花深重，我可惹不起！
  “好好好，我不逼你！让你慢慢选择！到底是大哥对你好，还是我对你好！”
  不想理他，正欲躲开他向前走，身后突然擦肩而过一辆黄包车，车夫奔跑得迅速，一秒钟便经过我身边，向前奔去。坐在黄包车中的人探出头来，向后回望着，仿佛是在确定站在街边的人是不是我一样！
  我抬眼一瞬，正撞见他望过来的眸光，心中顿时电光火石，百味杂陈，接连响起惊呼声：北南，居然是北南！
  可我根本就不想追上去！我已没有追逐的心情！
  
  ☆、是谁？让你如此伤心？
  
  “车上的人，是谁？”关杰怒不可遏地问我。
  我仓猝地移开脚步，泪水自眼眶滚滚而落，北南为何出现在这里？既已弃我而去，为何还要频频回首？可知这么一眼，我又将心痛多久？多久时间平复？
  “是谁？让你如此伤心？”
  关杰面色铁青，瞋目切齿，鼻子都气歪了。
  我快速而低声说道“没有谁！我没有伤心！”说完，迈开脚步快速前行，同时轻轻抬手，试去了涌在眼底的泪水。
  “我还以为你钢心铁骨呢！看样子，你的心也是千疮百孔喽！”关杰嘲讽的话自身后传来，我仿佛看到他蛮不在乎地昂头，歪扯着唇角，不以为然地一笑，那是他一贯的神情，谁知道他的心呢，往往这样的人，都有一颗易碎的玻璃心！
  不想理他，继续快速前行。转过青砖小街，踏上泥石混杂的小路，走到尽头就可以上山了，我只想快快地回到容若的房间，或静坐，或冥思，或者，什么都不想，我不愿意陷在任何一丝不愉快的情绪里，我要掌控思想，做情绪的主人，我要好好地思索一下我的路、我的人生、我的未来。
  “哎哎等等我啊，赶着嫁人啊，这么急！心急也难保不嫁赖汉啊！”
  真是佩服他！一张破嘴！被他的话气噎，我不得不停下脚步。好，既然你已掌握了我的弱点，每每相激，故伎重施，那我就如你所愿，奋不顾身地冲上去，针尖对麦芒地和你理论一番，好吧。
  “我就急着嫁人，怎样！”恶盯他柔媚的双眼，仰起了脸，鼻尖对着他的下巴。貌比潘安有什么了不起，有能耐你才比子健啊！让我简凌喜欢，你还差点！这样想着，嘴上便迸出来“反正都不嫁你！你管我嫁狮子猴子还是兔子鸭子呢！”
  话已说完，刚想撤回高昂的头，下巴却冷不防被他伸出的大手紧紧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