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落莫初见

第5章


  北南的老家在渑池,幼时母亲便离世,父亲多年来贫苦交迫,流离失所,实在走投无路,便带着他一路乞讨,辗转流落南京,以靠在车站与码头为他人搬运重物为生。三个月前,我和母亲在外闲转,巧遇他在街角代他人书写信件。当时,他穿着坠满了补丁的灰色褂子与已经洗得几乎看不出什么颜色的短裤,但他的衣衫整洁干净,眉目磊落清峻,很难让人想像他是一个长期经历生命苦痛、饱受生活折磨的人。
  当时,我看到他贫瘠的外表下俊雅的书生气质时,颇感惊艳,尤其是他黝黑深邃的眼,就像深不可测的神秘的海,一眼望去,便深溺其中。
  很难相信,这样的北南会失约,彻底让我陷入绝望。
  直到火车开动,都不见他半丝影子。
  我们商议好的私奔,沦落成我孤独地流落他乡。
  直到此刻,我仍然没有太多的恨。
  又似乎,神秘的关家完全冲淡了我被北南抛弃的伤痛。
  还有,关睿那无比锐利的审视目光,每次刺到我脸上,都仿佛我做了天大的坏事正等着他的宽宥。
  “小不点!”关睿再次来到我的房间,站在门口,用他独有的紧密目光注视着我。
  惜若从走廊的一边袅袅婷婷地走来,柔柔的无限景仰与敬服地看着他,那眸光,就像在从前兼之以后漫长的光阴里,她都心甘情愿地在他身后疲惫地奔跑着,追随着。
  “你才小不点呢!”我立即无情地反驳。
  居然还称呼我小不点!我一摔手,起身,直接关上褐色的雕花木门,将关睿与关惜若隔离在房间之外。
  刹那间心底升起莫名的委屈和奇怪的惆怅。
  郁闷地坐到床边,下意识地拿出《纳兰词》,左翻右翻都按捺不住内心的烦躁,为什么我这么介意?
  就任他喊我小不点又如何!可偏偏,我那么在意与他悬殊的年龄差距!
  我到底在意的是什么!我——
  不会爱上他的!
  意识到此,我的心脏急遽地跳动,情绪甚至有些气急败坏!
  凭什么我也要爱上他啊!凭什么!我偏不!
  窗外,馥郁花香阵阵透来,夕阳已铺上万道霞光,夜幕一点点降临,周遭寂寥,我倚身坐于窗下,若有所思地看着窗棂的镂花影子逐渐从我身下移向窗外。黑夜如同漆黑的幕布一样,完全笼罩在花叶之上。
  静静地沉思,时间静止,浑然忘我,一任虚无的妄念霎时钻入脑海,霎时离开,再至完全消失。
  我的脑海渐渐成空,灵魂飞入冥想境界……
  突然,一道灵感电光石火般划过,我心念一动——
  半小时后,当我穿着深蓝色旗袍,华美而忐忑地坐于葡萄架下的花坛时,我绝对相信自己就像一朵忧郁的鸢尾花一样,在寂寂的夜里绚烂地盛开;也绝对相信此时此刻自己予人的假相是淡泊安静、纯然深邃。
  其实,我真的想投身这一抹深蓝之中,用它灵魂中的轻柔与纯粹来装饰自己,好让自己狂乱的心渐次平复,直至如寂静的水。
  我并不确定即将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我的举动是对是错。我只是以本能来探测一段他人生命中精致的爱情。
  是的,如果关睿真的深沉地爱着容若的话,他们的爱情,应是精致的、不凡的、媚惑人心的,即便那些宿命中的游离与破碎的激情是易碎易逝的。
  我尽量维持着外表的端庄沉静,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和紧绷的心弦。
  我愀然地倾听着柔柔的晚风轻轻地拂过,还与花瓣纷纷跌落以及那些含苞的花儿一点点打开内心的声音。
  很快,预想中的脚步来了——
  踏着茫白的月色,踏着惑迷了心事的夜,踏着风,踏着香,踏着泥土的芬芳,还踏着花儿凋零的身躯,他来了。
  “容若……”
  一声低沉嘶哑的轻唤自耳后升起。
  我的心不由分说地一紧,喉咙一梗,有种想哭的冲动。还未思想,一双强劲有力的臂膀就从背后将我紧紧抱住,同时,一丝淡淡的温暖及一些男人气息将我环绕。我感觉他无比虔诚地跪下了身体,就像一个信徒面对着神,也像一个迷失的孩子寻找到了母亲!他将头俯在了我的左侧肩下,用深情而痛楚、压抑而急迫的低喃呼唤着“容若、容若、容若”
  我欢喜、惊慌、含羞、茫然不知所措、还带着些微的愧疚、忧伤,怀中如揣了小鹿般慌乱,呼吸都困难起来。
  我不敢开口,哪怕一个极为简单的字,他都会发现我不是!
  “容若。你怎么还来?不是不要你来?”
  他低沉温柔、隐忍酸楚的声音,就像一把利刃,每吐一字,就在我心尖上猛烈地划一下,留下无法言说的痛,还有无限慈悲的怜悯;也像悄然飞过夜空的流星,带给我一瞬间的绚烂,还有穷尽一生也愿寻找的痴迷,使我全身的细胞都抵达一种难以名状的迷醉。
  男人的深情,从来都令人动容。
  还是因为正是一个深情的男人,才会让女人轻易的爱上?
  我不知道!
  可是,猛然——
  他松开了双臂,极为愤怒与无情地将我向前用力一推。
  一个踉跄,我栽倒在蓝色的鸢尾花上。
  “哈!简直是笑话!简小姐!我希望你不要像你的母亲那样愚蠢!我只能爱一次唐清梅!绝不会爱第二次!!!绝不!”关睿狂妄的笑与痛楚的吼声随即传来。
  我牵起唇角苦笑,狼狈地从花间爬起,拎着沾满了杂草碎叶与花瓣的容若的红丝锻混雪纺长裙,尴尬地转身,却见他逃也似飞去的背影。
  “关睿你给我站住!”我奋尽全力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双手终于拉住了他的衣袖,绕到他的正面。
  可是……看到他眉宇间布满的痛楚和惊悸,眼神内充斥着愤怒与创伤,情绪中所表露的绝望与迫切欲发作的颠狂,我突然呆住,忘记了要质问他什么?内心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和震撼!
  他——
  一个锋锐灵智的男人,此刻展现给我的竟是一副颤然欲碎的形象!
  我的心,也要碎了,无处不痛!
  泪水如开闸的洪流,倾刻间翻翻滚滚。
  他诡异地看着我,或许被我根本无法隐藏的情绪迷惑。
  在他目光下,我就像一块透明的玻璃,每一个纤细的细胞与思想都逃不过他。
  “清梅!难道你还嫉恨我与容若?你知道不知道,容若有多痛苦!我有多痛苦!”
  他突然癫狂,覆海移山的双掌紧紧抓住我双肩,前后左右剧烈摇晃着,我的脖子都快被他摇断了,身体也快摇碎了,周遭的景致快速地前进倒退、前进倒退、前进倒退。
  我看到无数金星闪烁!
  “关大哥,是我!是我!我是简凌!你冷静点!”
  我疯了一样喊停,他继续摇下去的话,我会被他摇死!
  “我是简凌!简凌!简凌!简凌!”
  我再也无法忍受,一边狂喊着,一边右脚抬起,胡乱地接连对他揣过去。
  他终于停下了摇动,双眼泛红,眸光明明灭灭,闪烁着迷乱,继尔,一点晶莹的泪花涌现,眼睑下青黑一片。
  我所有的情绪七零八碎地凋谢,被他眼底突然蕴积的泪水感动,这些眼泪,在月光的映照下清明剔透,水晶一样!他是在为我而哀伤吗?
  四目相对,他苍惶地逃开!最后一抹失魂落魄的眼神与方才的温柔与颠狂判若两人!
  我有些忧伤地仰头,看到月亮正从一抹流云中静悄悄地划出来,人间的一切黑暗将被洗礼成隐隐的清白。
  一层又一层的夜雾从四面八方、花间心上,一点点腾来。
  唉!又是一个不眠的夜!
  
  ☆、旧情人相见
  
  飘着滢滢细雨的清晨,每朵花都好似流了一夜眼泪,花瓣上尽是咸湿的泪滴。
  整整一夜,我都倚窗托腮,睁着如雾如梦的双眼,凝神窗外。那窗外的美丽世界,是谁的?容若的,关睿的?惜若的?反正不是我的。
  “简小姐,吃早饭了!”惜若极轻极轻地敲门,声线游离低迷,纤弱游丝,平静的语调却让人感觉寒蝉凄切。
  “好,我立刻来!”我怡声下气,缓慢起身,双腿与双臂早已酸麻。
  关家的早餐桌上,总有一种能割伤人的气场,也总有一对凄凄欲诉的双眼怯弱而火热地望着关睿。
  想到昨夜荒唐,我羞愤地垂首,向隅而坐,偷眼关睿,他平静无波的脸上丝毫不见昨夜的颠狂与痛楚。
  我的心突然像与他共同拥有一个小秘密一样窃喜,也像丢失了一件宝贵礼物一样失落。
  四人沉默地用餐,关杰忽然抬头,眯着一双戏谑的眼紧盯着我,唇角微翘,牵出奚落的笑“简小姐,祝你好运!”
  我的脑袋轰地一声,心中的惊惧骤然飙升,昨夜假扮容若的事,被他看到了?
  我愕然而凝肃地望着他,他回我以嘻皮讪笑。
  我懊恼地将双目阖拢,丢人可丢大了!
  “大哥,给简家打电话的事我已经办妥了!没我的事先走拉!再见!祝你们好运!”关杰拿起餐桌上的棕色礼帽,极为绅士地扣到油黑的发上,双手插在灰色西洋靴裤的裤兜内,轻哼着一首慢节奏的英文歌,摇头晃脑,懒散地向外走去。
  看着那张自鸣得意、诡笑与肤浅的脸,我真想一拳将他挺直的鼻梁打歪!
  忽然,我看到关家敞开的大门外正盈盈走来一个我无比熟悉的人——我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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