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花烟雨-乱世洛花传

第50章


  一直默默观视着的辜祉南,对弓箭手打了个且缓的手势。
  我一直盯着,那优美却凉薄的唇,始终没有开启。
  直挺挺伫在那里,面色冷若冰霜,眸里秋水含烟,一身白袍在风中飘摇,那般的疏淡素雅,那般的轻盈绰约,凄凄楚楚的,彷佛似是亭亭独立于清波上的弱蒂。
  我在赌。
  眼前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我唯一的筹码,便只有自己。要不,我救下皇兄;要不,我和皇兄,还有剩下来全部紫檀国的忠义之士都要死。要比铁石心肠,要比忘情绝爱,我还是逊辜祉祈一筹,只怕,这会是一场必输的赌局。
  未到严冬,心已是凉透。
  「我知道,即使我死在你的面前,你也是毫无所谓。」我又道,刻意的步步进逼。
  九年后的洛言夕,九年前的雍尔雅,两个加在一起,在他心里根本都算不上什么……无心的他,何曾在乎过什么。
  剑刃刺得更深了,几乎已没半柄,我却不觉得痛,真的不痛。心已是成灰,如何会再感觉痛楚。
  沈黑得不见底的眸中,隐约似有什么东西忽然迸破了开来,片片裂成蛛网状。我在逼迫折磨的,真的只有自己么……
  鲜血以雪白为底,一点一点舒展成盛开的牡丹,妖娆四射,衬着惨淡淡白的面色,有一种诡谲奇异的美。空气好像死水一样,寂静得令人窒息,树林里忽刮过了一阵风,却似在水面上吹起了一圈圈涟漪。
  想也,够远了……
  直到终于听不到马蹄声,我轻吁一口气,手牢牢握住柄把,用力一拔,血色的喷泉顿时激散,模糊了众人的视线。白衣上点点血斑,乍看就如桃瓣飘落,美极了。
  掷开染得通红的短剑,盈耳是各种吵杂之声,我似浑然未觉。赢了,我赢了……无论代价是什么,我还是赢了…… 
  我笑容满面,映着穿透入林中的束束金黄色阳光,明艳得不可方物。转身欲走,眼前,罩上了一片驱不散的白雾,一时未知该到哪去,心间浮起丝惘然,神志已是朦胧……
  朦胧的,听到两声叫喊同时响起,一声是「夕儿」,另一声……
  却是「尔雅」……
  
  ☆、为谁成茧
  
  「朕将这独一无二的紫色玉坠,献予朕最珍爱的公主,象征妳在朕的心中地位便如这紫玉般独一无二、价值□□……」
  「孩子啊,妳一向七窍玲珑心,怎么偏偏不在女红上多放点心思?这幅五彩鸳鸯的刺绣,妳是故意要气母后么,任凭那个王孙公子看见这两只染色水鸭,都必会退避三舍,以后妳还怎么找婆家……」
  「皇妹,妳不想学舞么?皇兄替妳找来了全个锦阳城最有名的舞师,妳好好的学,保证能在父皇的寿宴上大放光芒……」
  「小跳豆要一直跟在公主身边,天天服侍公主,天天为公主梳头……」
  「尔雅,看妳的鼻头也冻得通红了,活脱像是一只小白兔了,怎么不多穿点衣服?待会儿可别在灯会上冷着了……」
  许多把熟悉的声音,许多个熟悉的人在跟我讲话,父皇、母后、皇兄、荳娘……还有祉祈哥哥……我彷佛回到了那时候,最爱的人都还在身边,每一个人都疼锡着我,日子过得好快乐好快乐……
  脑海里温馨洋溢的情景交错,我彻底沈溺着。身体暖融融的、懒洋洋的,好似浸在热度舒适的温泉水里,又好似是冷飕飕的冬夜投埋在软乎乎的棉花被堆里,四肢慵懒无力,好想好想就是这样一直的睡下去,永远不再起来……
  「尔雅……尔雅……我一直以为妳已经死了,我以为妳一早就投进了紫云殿那场大火里面,离开我了。当看见士兵们从烧了一天一夜的废墟里,搬出一具烧焦的尸体,颈上挂着那枚紫玉坠子,摇摇晃晃的闪耀在阳光之下,我的世界一下子就崩解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自责着,如果我没有把心思都花在那场仗上,如果我于发现妳在门外偷听以后立即向妳解释清楚,如果我没有把妳一个人留在擎宇居里而是把妳带离开皇宫,如果我在妳奔进火场前早一步拉着妳,也许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我虽是如愿以偿的,得到了皇位,得到了天下,但我却从此失去了妳……」
  谁,是谁在吵着我……不让我睡下去……那沈痛的声音,那饱含悔疚难过的声音,到底是谁了……
  「妳知道吗,尔雅……我有多后悔自己曾经利用过妳……雍以珏说得对,我接近妳是别有用心的,我用妳掩护自己在宫内行走收集情报,我故意挑起妳和妳皇兄的矛盾让妳的心向着我,我在妳身上打听秘地道图的下落……」
  「可是妳太善良了,太美好了,好像是一道纯洁无瑕的光,点亮了我内心阴暗的一处,我却在不知不觉间被妳吸引着。我的初衷一点一点的变了质,我不只期望能在妳的身上得到些什么,我更渴望看到妳的笑。紫藤花下,我遇见为黄狗伤心落泪的妳,我的心亦揪痛起来。上元灯会,我看见妳手拿花灯望向我笑瞇瞇的,我也打自内心欢喜,那丝毫不掩饰的满足笑靥,剎那间让我以为已经得到了全天下。当我收到妳的死讯,我才醒悟过来,我是错得有多离谱……若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宁愿用其他更凶险千倍万倍的方法,去达成我的目标,也不愿以妳为手段……更不愿再伤害妳。」
  彷如内心最深处的剖白,那样的渴求,那样的真摰,重重的撼动了我的灵魂,如一缕丝线牵扯着我游离飘浮的意识,慢慢的回笼、重组……胸前却始终有股巨大的痛楚,彷佛被一块千钧岩石辗压着,要把我压得四碎,要把我压下阴曹地府去,永不超生。
  羽睫轻颤,用尽全身的力量,我微微地掀开眼皮,昏暗间,我看到了一双满布红丝的眼睛,幽深若无量大海,里面翻绞着的,却是八荒六合的凄酸愁苦,天荒地老的爱恋珍惜。这,可能是作假的么……
  有只冰冷的手,轻轻的划过我耳边的碎发,像抚摸着一件极其矜贵的珍宝,似怕惊扰了我。「我想不到,妳竟然静悄悄地,以一个我意想不到的身份,再次出现在我的身边。洛言夕,这个心思如纸,气质似空谷幽兰,带点倔气的家伙……」他的语气透着微不可察的笑意,「竟是有翻云覆雨之能,倒阴错阳差地为朕分忧不少。不过她女扮男装可是欺君的大罪,我也只好出手略施惩戒,顺便也偷了点香。」
  「她跟妳,是如此的相似,水般清柔,水般灵秀,总是若有若无地烫贴着我的心。有时候看着她,我竟会将她和妳的样子混淆了起来。此刻想起,这眉这眼,不就是印出来的一个模样么?」
  「那天,当发现她被拓跋顃带走,我乱了,失控了,我只觉得,生命里又再有一块重要的拼图被人夺走,心坎间失去多时的感觉,回来了,却又突然流走。妳晓得当我打开房门望见被凌虐得彻底的人时,全身都颤抖了,我紧紧的抱住了她,惊悸着她会像妳一样突然地离我而去,我已再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失去。」
  「尔雅,到妳清醒过来,我们把一切都抹掉,我们重新开始,好么……」
  我们重新开始,好么……
  重新开始……
  我一定是在作梦,不然怎会听到如此不真切哀求般卑微的问语……
  似开未开的眼,重又阖上。疼痛和倦意如绵密的细网朝我兜头撒下,我已是无力思考,再次飞堕无边黑暗的长梦里头。
  「夕儿,妳已经睡了十天十夜,怎么还不醒来,妳是想这样一直的睡下去么……夕儿,夕儿……」
  又是一把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彷佛每个人都不得要我安宁。
  那声音,宛如空山新雨,又或者是一缕悠然随风勾起的洁白云丝,清越空旷,听得教人心旷神怡,却是声声带着催促,执意地要将我从好不容易才筑成的甜美幻境里头唤醒。别……别吵我……可恶的……
  「妳不能一直欺骗着自己不醒来,妳要起来,自己面对这一切……夕儿,别睡了,我知道妳的心很痛苦,我明白妳在矛盾些什么,那些爱、那些恨,我都明白。只要妳能醒来,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了。嘘……别哭,乖,别哭了。」
  直到有人用指腹一下一下的抹着我的眼角,才察觉,有微小的湿意自那里渗出,抹去,又渗出,又抹去,抹得那么的仔细,竟似要将我内心的伤悲绉折一同抚平。
  「我在想,倘若,我没有到过桃花林,把妳拉进这纷扰的宫廷里……倘若,我没有遇见满天桃瓣下,那个穿着白衣袅袅而来的倩影……那么我们彼此的哀伤,是不是可以少一点,也许往后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妳不会找回妳的过去,我也不会深陷进去……唉,可我又怎舍得没有妳……」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谁来了,谁又出去了,极漫长的时光里,我一直都在似睡似醒之间,如飘泊于广湛大海中央的小舟,找不到一点微弱的导航的亮光。直到心底有把声音在呼唤:该是时候醒来了。然后,那好不容易才建构出来,美好的幻想世界顷刻崩塌。
  瞪着头上那顶轻逸如云烟,华丽比流霞的床帐,全身虚虚浮浮的,那种不踏实的无力感仍未散去。
  父皇……母后……尔雅好想念您们……
  捉不住醒前一刻的剎那,无止境的凄怆悲凉又几乎将我给湮没了。
  右手指头动了一下,却发现被一只大手紧紧的栓住。精致的纹绣锦袖,五爪金龙遨翔其上,顺着那条臂膀一路往上瞟去,我瞥见了辜祉祈那张憔悴忧郁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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