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来临的那一夏

第48章


 
  “那天,子默说了很多,但是我只记住了一句话,‘我对自己想要的未来,没有哪怕千分之一的把握,但是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不想你跟妙因重蹈覆辙。’”他看着远方渐渐隐到林后的太阳,“在新西兰,我认识了很多女孩子,她们中不乏像妙因一样美丽的。但是我永远记得,那年最后一次送妙因回家,我已经往回走了很远,回头看去,她背着夕阳的光,静静看着我的眼神。” 
  “其实就像子默说的,我对妙因、对未来,同样没有把握,但是因为他的这句话,或许还因为年少时候的那个梦想……”他轻轻地说,“我还是,回来了。” 
  突然间,他站了起来,“我不期望她立刻能重新接纳我、原谅我,但是跟子默一样,我可以慢慢地等。”说罢,他微微颔首,大踏步而去。 
  我从他的身后看过去,妙因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我淡淡一笑,转身离开。 
  ? ? ? 
  两个月后,我收到妙因的短信。 
  “不是所有的人,都如子默跟你,从头到尾,没办法走得出过去,那样,实在太奢侈。” 
  “不是所有的事,都如子默所说的那样,只是一种移情,我宁愿相信,我不是输给了你,而是输给了时间。但是林汐,我们始终是朋友。” 
  我阖上手机,微笑了一下。 
  坐在我身旁的子默看着我,有点诧异,“你笑什么?” 
  我歪过头去看他,“我笑一个人。”看着他有点不解的表情,我慢条斯理地顺了顺我面前的教案,“一个半夜三更坐飞机去扰人清梦的人。” 
  我很难得地发现,某人转过脸去,耳根微微发红。 
  我挑了挑眉,叹了口气:“秦子默,你又何苦……”如此大费周折? 
  根本不符合经济学投入产出原理,可见当年我对他的熏陶完全失败。 
  没人理我。我又挑了挑眉,好心闭嘴。算了,不能指望他立竿见影就能成才。 
  正想站起来,突然间,一个身影贴到了我身后,一个唇在我头发上摩挲,然后一个闷闷的声音响起:“汐汐,我恋旧,”他圈紧我,喃喃地说,“很恋、很恋旧。” 
  ? ? ? 
  不久,沙沙跟汪方宣布结婚。我跟子默是当仁不让的男女傧相。婚礼那天的沙沙,更加美得惊人。 
  只是席中,我陪她在化妆室休息的时候,她一把抱住我,眼泪汪汪地道:“汐汐……” 
  我的眼眶也是一片湿润,只是我拍了拍她,笑道:“傻瓜,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哭什么?再说,哭花了脸,可就不漂亮了。” 
  她依然紧紧地抱着我,“汐汐,我真的好高兴,有你一直陪着我,还有……”她擦了擦泪,“子默哥哥终于没事了,他……跟你……” 
  她脸上一片梨花带雨,又过了半天,她轻轻地说:“汐汐,记得帮我谢谢子默哥哥。” 
  她看着化妆室桌上放着的她跟汪方的结婚照,若有所思片刻,绽开淡淡的笑颜:“汪方说,子默哥哥回来后,跟他见过面,”她握紧我的手,“他还是一直关心我的……” 
  我替她顺了顺头发,“傻丫头……” 
  话未说完,门开了,是新郎官。他径直走到沙沙面前,“沙沙,累不累?有没有感到不舒服?要不要……” 
  我微笑着,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甜蜜地轻言细语。 
  我带着感激,看着眼前这个宽厚包容的男人,给予沙沙的无微不至的关心和呵护。我的小妹妹沙沙,终于有了一个美满归宿了。 
  我悄悄替他们阖上门,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婚宴都办得十分成功。沙沙很开心,我也很开心。但是有一个人心情很不好,是詹姆斯。 
  ? ? ? 
  一天,我坐在子默客厅的小几前备课。 
  子默放着好好的书房不用,偏来跟我挤,我们席地而坐,各占茶几的一端。 
  突然,有人来敲门,敲得很是急促。我跟子默一愣,面面相觑片刻之后,我去开门,是愁眉苦脸的詹姆斯。 
  我有些惊讶,如果我没记错,他应该刚从西藏游历了一圈回来。 
  他一进门,就指指自己的心口,铿锵有力地说:“汐汐,我生病了!” 
  我被他吓了一跳,不确定地说:“你心脏……出了毛病?” 
  他同样被我吓了一跳,连忙摇头,“oh,no……” 
  子默头也不抬,目光仍在文件上,淡淡地说:“他得的是心病。” 
  我眨了眨眼,一片茫然。 
  子默继续翻过一页,波澜不惊地说:“相思病。”他站了起来,抱起看好的文件准备回书房,走了两步回头浅浅一笑,口气中略带戏谑,“别理他,老毛病了,隔三差五地犯。” 
  唔,很有詹氏风格。我忍俊不禁。 
  但是詹姆斯充耳不闻,无比虔诚地交握住双手,“那种感觉,”他兴奋地说,“就像你们国家的那部《红楼梦》里,贾宝玉第一次看到他表妹一样,你看没看过?你明不明白?” 
  我白了他一眼,拜托请不要侮辱我的智商,好歹那是我们国家的国粹好不好?再说有满脸络腮胡讲话洋腔洋调的贾宝玉吗?! 
  反正课也备得七七八八了,我索性阖上书本,耐着性子听他讲述他的艳遇。 
  原来他去西藏玩,认识了同旅行团的一个中国女孩,从此一见钟情,穷追不舍。奈何女孩子不仅精灵古怪,而且口齿伶俐,中文半吊子的詹姆斯自然不是她的对手,多次约会邀请被她四两拨千斤地不带走一片云彩地痛快回绝。 
  我无限同情地看着他,唔,好像真瘦了不少呢! 
  他两手托腮,沉溺在自己的小宇宙中,笑得很是白痴,“她就像一个天使,笑得太灿烂了,oh my god……” 
  我失笑。詹姆斯不会明白,天使的一半,很有可能是魔鬼。 
  说到后来,他看着我,“汐汐,我终于想通,Richard当年天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他一本正经地说,“原来,喜欢一个人又看不到她,每天早上起来,真的看到红红的树叶就会想起她,就会想哭。” 
  我一愣,琢磨了半天才明白他想说什么,不禁啼笑皆非。想来王实甫老先生若是知道自己的千古名句被他如此曲解,定会从九泉之下愤而跳出来抖着指头论理,然后再吐血而亡。 
  又转念一想,算了人家好歹也是国际友人,又算得上元曲票友,在古文化日渐淡薄的现代社会,精神可嘉。 
  于是我一边喝茶,一边舍命陪君子地听着他唠唠叨叨。最后我和子默还好心地请饥肠辘辘的他吃了一顿饭,而且子默亲自下厨招待。 
  临走前,詹姆斯很识相地自动忽略从头到尾不动声色,只是安静听着鲜少开口的子默,伸出手来,十分感动地想要拥抱我,“汐汐,你真是个好人,过两天,我再来找你。”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下子拉开了。 
  紧接着,詹姆斯收到了两道带有严重警告意味的眼神。子默看着他,略带警告地说:“是不是手上的案子都办完了?要不要再……” 
  他抬起双手,做讨饶状,“没有。没有,马上,马上……” 
  他转过头来,拍着脑袋,朝我挤了挤眼,“抱歉,我忘了,你是Richard的Chinese Doll,”他怪腔怪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生、人、勿、近。” 
  他狡黠地一笑,迅速闪出门去。 
  我跟子默面面相觑,不禁也微笑。 
  这个永远苦中作乐的活宝詹姆斯。 
  没多久,我跟子默抽空回了一趟G大。 
  我们先找到了向凡,物是人非,故人相见,大家都很是感慨。向凡携当年的女友,如今的夫人请我们吃了一顿饭,还在当年那个小小的饭馆,我跟子默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陈设,相视而笑。 
  我们还去拜见了导师和师母,他们对子默极为满意,犹甚于对我。导师如遇知音般,一直拉着他在书房里闲谈,师母也忙不迭地去买菜做饭招待我们,临走时,师母更是眼睛微湿地笑着拍了拍我的手。 
  ? ? ? 
  当天晚上,我和子默在G大里牵手漫步,一路从馨园走到律园,走过当年的宿舍。 
  我们走过那个小小的喷水池,走过天桥,走过林荫道,走过主教楼,不知不觉地又来到管理楼旁的那个大操场。我们俩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了下来,和当年一样,依然是如水的夜色,依然是寥落的星辰。 
  但是这一次,坐在操场上的,不再是当年的我那孤单寂寥的身影,这一次,有子默一直陪伴我。我依偎在子默的身旁,他揽着我的腰,他的下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我微微闭眼,我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带有些微甜蜜静谧的感觉。 
  他时不时在我耳边喃喃地说:“汐汐……” 
  我微笑,顽皮地把玩着他的手,突然间从滑上去的衣袖,又看到了那道疤痕。 
  我有点心疼地轻轻触着,“还疼不疼?” 
  “不疼。” 
  我继续触摸着,“怎么伤的?” 
  他不语,将头靠着我,又过了半天,才轻描淡写地说:“我去餐馆打工,挣生活费,有一次因为犯困,不小心割到的。” 
  我心里微微一酸,还有些不解。我知道,他姨父姨母一直很疼他,怎么会…… 
  他仿佛察觉到我的疑惑,“我陆陆续续地把爸爸用我的名义存的钱,妈妈留给我的钱和姨父他们给我的生活费,都汇回来替我爸爸填补当年的亏空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记得小时候,我发高烧,我爸爸在另一个城市,他深更半夜冒着暴风雨往回赶,守了我整整三天三夜……后来我妈妈要带我走,他站在月台上,看着我走,哭得很伤心……他把钱,包括自己的工资,都为我存了起来……” 
  他又顿了片刻,才慢慢地说:“其实那天,我原本是想,带你跟爸爸见过面之后,再找个机会,劝我爸爸自首的……” 
  他紧紧地拥住我,低低地说:“那个时候,我就像传说里那个寻找青鸟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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