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线人偶

江都市。
    江都医院。
    六楼，三号房。
    “许小弟，你现在状态不错呢。”
    “嗯。”
    少年含笑点头。
    护士做完日常护理后，便离开了。
    少年坐在病床上，头扭到窗户那边，看着窗外那一棵凋零的树。
    那上面，一片叶子也不剩了。
    只是总会长回来的，只是还没到时候。
    “出去……走走吧？”
    虽然这么做，无疑会让护士小姐发火，但是少年在这里待了太久了，他想出去看看外面。
    他下了床，试着踏踏地面，找回两条腿的感觉。
    嗯，状态还好。
    少年就这么走出去，一个人。
    来到一楼的庭园，这里是给病人散心用的地方。
    少年的到来，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在以前，他可没这么高的回头率，毕竟他太普通了，是那种普通到在人群中突然消失也不会有人发现的普通。
    但现在不一样了。
    人们关注他的理由，是他的头发——是白色的。
    ——白化病吗？
    ——真可怜，还这么年轻。
    ——看上去也有点憔悴呢。
    大家窃窃私语，然而少年听得一清二楚。
    白化病？这个可不是……
    少年摇头。
    或许是白化病会更好吧？
    少年想起了那一天，那一刻，他本该离开人世。
    “安啦，我们把生命力全部集中到你身上，这样。你的寿命也能恢复不少吧？”
    “什……么……？！”
    他仰天躺在地上，浑身浴血，每一个毛孔都在渗出血液。
    听到这么说了，他愣住了。
    然而温迪继续淡淡地说道。
    “你别误会了，以为我们有多么大的献身精神，我们主要是因为，我们三个人的生命力其实也不多了。”
    他一听，顿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啊啊……”
    “没错，我们被皇甫一晓吸走了太多生命力了。我们现在就算活下来，也只有二三十年年可以活，说到这个，我们都这样了，你大概早就该死了吧？”
    许无尘牵起一个痛苦的笑容。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笑了。
    早就该死了，是啊，温迪被抽走了近百年光阴，那么自己，不早就该死掉了吗？
    真奇怪啊。
    “那么开始吧。”
    古陆说道。
    水月走来，把手搭在许无尘的胸口上，其余两人也叠了上去。
    “算了吧你们……二三十年，也很长了啊……”
    少年还想阻止他们。
    温迪却摇摇头。
    “老实说，我想下去陪他们了。我已经报了仇了。再者，我说过了。你在幻术世界里，让我杀了一次了却了遗憾，那么现实世界里，我也要给你杀一次，让你报仇。”
    温迪淡淡地说道，而他的生命力量，以水月为中转站，慢慢流入了少年体内。
    古陆挠挠头。
    “嘿嘿，反正我是无牵无挂，怎么样都好，这条烂命能救活一个祖国花朵不也挺好的嘛。”
    水月浅浅一笑。
    “我和古陆差不多理由。”
    少年开始挣扎。
    他不愿再以他人的牺牲而活下去，五年前是这样，为什么五年后还是这样啊？！
    “我……不要再让……任何人为我牺牲了啊……”
    “这不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你……如果觉得对不住我们的话，那就每年来给我们带些好酒好东西就行。”
    温迪笑了笑，他的脸上，此刻竟是皱纹满布。
    头发也变得花白。
    “温迪……古陆……水月……”
    许无尘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居然有些困顿。
    “结束了，许无尘。都结束了——”
    三人同时呼出一口气，先是温迪，他倒下去了。
    再是古陆，他也如同没了支架的木偶，倒地不起。
    最后是水月，她将最后的生命力全数灌注于许无尘体内，然后，也香消玉殒。
    ……
    “我要走了。”
    他静静地说道。
    小男孩抓住他的衣角，低着头。
    “不能不走吗……？”
    他抽走衣角，转身站在小男孩跟前。
    他轻摸小男孩的脸。
    “我们约好了，这一次，我会替你承担这一切。你放心，我也不是消失了，我只是回到我该回去的地方而已。”
    他拍拍小男孩的胸口。
    “我来自于这里，别忘了，哪一天，当你再次疑惑，恐惧，惶然的时候，别忘了，我一直跟在你身边。”
    他突然感叹一句。
    “小孩子，终究有长大的一天。”
    “你长大了啊，许无尘。”
    转眼间，小男孩变成少年，与他一模一样。
    “我，我不会忘记你的！”
    “……嗯。”
    “我会永远记住你的，而且不会再依靠你！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许无尘’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看着。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的自私，给你带来了什么样的痛苦。”
    “都怪我，才让现实中的你感情不全，让你身边的很多人跟着你一起痛苦！”
    “是我的错，所以这一次之后，我来承担！我来弥补！”
    “……呵呵。”
    他最后拍拍许无尘的肩膀，转身离去。
    “许无尘啊！”
    许无尘最后呐喊一次，那人的名字。
    那人，曾在他最最茫然的时候出现，替他挡下了一切，他顶替了许无殇的位置，不断地引领着许无尘。
    他就像第二个许无殇，虽然严厉，但是对许无尘充满了温柔……
    他强大，冷酷，但是心中怀藏一份至高的温柔。
    他是许无尘，谁也无法否认。
    不论是许无尘是不是自己的名字，自己都必须承认，他比自己更适合这个名字，更配这个名字！
    今天，他就要离开了。
    ……
    一个巨大的光球再次吞没了那片区域，这一次，光芒内敛，没有丝毫的外漏。
    虽说造成这一幕的根本原因——寿命的减少已经解除，但是已经聚拢起来的火元素是不会自动消失的，它们需要宣泄！
    少年躺在正中心，全力阻止这股力量的暴走，但仍旧只能控制自己不被伤害。
    太庞大了！
    他叹了口气。
    全力以赴吧。哪怕意识就此消灭。
    他大吼一声，精神力不要命地疯狂涌动。
    光球还在扩展，而就在这时，突然被什么拉住了一样，突然急剧收缩，紧跟着，朝着天空散发出去，化作火粉飘零而下。
    如同一场红色的雪，煞是壮观。
    “噼！”
    宛若玻璃碎裂了一般，他的意识出现了裂痕。
    维持了五年多之久的少年的人格，终于开始崩坏了。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呢。
    哈哈……太好了，我的使命，到这里为止了。
    哎……真是……
    明明就要结束了，为什么会这么……不舍呢？
    好担心许无尘能不能适应今后一个人的生活，他……
    啊，哈哈，我差点忘了，他不是一个人啊。
    那些朋友，总会帮助他的。
    到这里，我的使命已经结束，呃，就算我不去管他，他也能过得很好吧。
    嗯……好困……
    许无尘，希望你能够……好好活下去。
    嗯……………………
    好想睡觉……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