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又不成灯又烬

第5章


早饭我给你搁锅里了,放心,温着呢。小孩子家早饭一定要多吃点,不要把胃给搞坏了。”
  颜陈鼻头一酸,想起自己多年未见的祖母,兴许她要是在的话,肯定也和婆婆一样,唠叨她关心她。
  “好嘞,我现在就去。”
  饭桌上,颜陈见婆婆像变戏法一样,端出一样又一样的美食小吃,有湖头圭卷
  、长坑米糍、泉港浮粿、桔红糕等等各式小吃甜点,最后又来了一大盘蚵仔煎,配着鱼片粥,颜陈风卷残云吃了一肚子,忙抢着和婆婆收拾碟子打扫战场。
  最后还是婆婆赢了,因为颜陈实在吃的太饱,直打嗝,都弯不下腰来刷碗了。
  “婆婆,您住在这儿多久了啊?”颜陈倚着井边,和婆婆闲唠嗑。
  婆婆舀了一瓢水往木盆里倒,“我自打一出生,就在这间大宅里,没出过远趟。”
  “那您一定是安海的百事通咯?”
  “呵呵,那谈不上,也就知道一点儿。怎么啦?又在那个什么网上看到些什么稀奇的事了?”老人家还是喜欢用皂角来洗东西,干净又自然。
  “不是啦~婆婆,其实我也算是安海人,真的,我祖父祖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安海人,我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他们以前生活过的地方,可惜,他们没带我回来过。”
  颜陈默默地搓了搓大拇指。
  婆婆抬头瞧着她,来了精神,“哦?是安海的人啊,你快和我说道说道,没准儿我还认识你祖父母呢。”
  “哎?还真是!他们要是还在的话,和您也差不多大年纪呢,我祖父叫陈卫国,祖母叫颜钟,颜钟,这名字好听吧,听爸爸说,祖母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呢,可惜,她早早就出家了,我都忘了她长得什么样子了……”颜陈说的正起劲,
  婆婆手中的白瓷碗应声而落,在青石板上砸的四分五裂,脆弱尽显,生生打断了颜陈的话。
  “小姐……”
  婆婆老泪纵横,再不管水槽里的碗碟,一个踉跄站不稳,直愣愣的跪倒了下来。事情发生的太突然,颜陈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婆婆嘴里嘟嘟囔囔却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浑浊的泪珠滚烫的淌进土里,像一个信号,触动了她长埋在心底几十年的珍贵回忆。
  “我替小姐少爷守了几十年的家,今后终于可以安心见老爷太太了……”
  婆婆无助的哭了出来,双手止不住的颤抖,颜陈慌了神,“婆婆,婆婆你怎么了?”
  婆婆望着眼前这张与记忆里渐渐重合的脸,一样倔强的神情,一样好看的眉眼,一样关心的问候。多年的隐忍,埋藏的秘密,今日都如这决了堤的泪水倾泻而出。
  “我……我是你祖母的贴身丫头。”
  “我叫做小雀的,林雀音,她同你提过我么?”
  “祖母不太爱说话,人也有点呆傻的,祖父说她年轻时候受过刺激,失忆了。”
  颜陈的脑海里一刹那间跑过去了点什么,却捉不着思绪。
  “你说你叫的什么?颜陈…颜陈…?”
  “嗯,祖父姓陈,我是因为一点特殊原因,随了祖母的姓,才叫颜陈。”
  “小姐还是嫁给了陈行川,原来小姐还是嫁给了陈行川……”婆婆喃喃道。
  “婆婆?你还好吗?婆婆?你别吓我!”颜陈看着情形不对,心里不由得发慌。
  “我没事,小颜,你扶我起来,我想到那边坐坐,我…我就是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来。”
  
  ☆、水阔鱼沉何处问
  
  生在这样一个时代里的家庭,不知道是我的幸运还是不幸,我无法痛快的去爱我的恋人,也无法绝情的抛下我的亲人,或许我就应该死在那场战争里,或者,多年后的今天,已经儿女承欢的我根本不该清醒过来。
  林钟
  2000年1月2日
  父亲和母亲一直都不太和睦。
  直到父亲无端遭祸去世之后,我才从下人口中听来,母亲是被父亲还在做大官的时候强抢去的。
  我不能理解,在我眼里明明父亲是个俊朗清秀,温文尔雅又满腹经纶的好男人。
  但母亲一直不爱与我亲近是真的,因为我同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街上的小孩都不喜欢同我一起玩,他们说我爹是搞进步会才被日本人杀了的,谁和我扯上关系也会被日本人给杀了。所以我一直很孤独,好在陈行川不怕我,他以后还要娶我的。
  今天我在街上看见了一个插着草标的小丫头,面黄肌瘦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她一见我就开始哭,我也心疼的厉害,就给了那个人贩子一块大洋把人领回家了。给她吃饭洗澡又找了一件我以前的衣裳给她换上后一看,也是标致的小人,就是被饿瘦了,个头也小的紧,她每次见我都扑通要跪,一次两次的我真是被吓得不轻。
  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叫二喜,我觉着真是不妥,听她声音脆脆的好听,就给她想了个名,叫雀音,以后你就叫林雀音,我唤你小雀,你看行吗?
  父亲为我起的名字,林钟,是古乐十二律中的一律,我没有兄弟姐妹,如今凭空得来了一个妹妹,我们连起来,就是“林中雀音”,多好。
  以后,遇上事情不要光急着哭,你就是我家小妹,受了欺负要同我说。
  小雀是个半大丫头,一开始怯生生的,后来在家里呆久了胆子也比以前大了不少,尤其是嗓门,再不像小时候娇滴滴的惹人怜惜,这几年一过,眼瞅着都比我高了。
  这一年我十四了,母亲无意间说起该把我嫁给陈家做媳妇了。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嫁,陈行川和我一起长大,虽然比我大了一岁,但从小就是被我欺负的,不知道是吃什么长的,现在一窜那么高,我都够不到他头顶了,嫁过去会不会被欺负啊?
  小雀老是拿我取笑,哼,我再也不帮她了。
  我已经好久都没见到陈行川了,年底他们一家去福州探亲,都快一个月了,也不见他捎个信给我,他不是在福州看上哪家俊俏小姐了吧?他敢!仔细我剥了他的皮!
  又过了半个月,却只见他一个人。
  日本人打进了福州,他父母都死了,剩他一个带着骨灰回来了,把骨灰放进祠堂,家里杂事都交给管家陈叔,一言不发就去了军校,嗯,现在也没有人能拦得了他了。
  我只当他还是少爷秉性撑不了几天就得回来,谁料他一去就是两年杳无音信。
  今年年初,颜叔终于如愿以偿地把母亲娶进了门。
  我知道,打父亲走后,他就一直围着母亲转,人家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母亲也不爱理他。一转眼,颜叔这明里暗里的照顾我们林家母女也快七年了,母亲终于松口,拖着我这口半大油瓶嫁进了颜家。好在姑奶奶喜欢女娃子,大人面前我也算知书达理,颜家人对我和母亲都还不错。
  陈行川终于回来了。
  可惜不是为了娶我,他是来找我退亲的。
  我不知道他和母亲说了什么,气得母亲一把就撕了婚约,叫我再不许见他。我根本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不过两年光景,那个被我欺负惯了的陈行川仿佛已经随着他的亲人一起死在了湖南,眼前这个一身军装,满身肃杀戾气的人哪里还是我脑海里那个有些懦弱的小竹马。
  未来一下子变得急促荒唐,就像玻璃温房的花开不出颜色。
  被退了亲的姑娘放在镇上那就是个笑话,我脑子一热,趁夜里叫小雀替我送了一封信给陈行川。
  信上写着在龙山寺等他,我要他当着观音娘娘的面告诉我,他不喜欢我,他不肯娶我了,如果不是这样的,我愿意跟他走,我要和他私奔。
  我等了一夜,也没等到我的竹马。
  哦,原来我真的被弃婚了。
  我也是被气昏了,混着一大壶的香灰水给自己灌了下去,不活了,你陈行川不是要把命给国家么,我林钟把命随给你,便叫你一辈子也不能忘了我。
  等我再醒来,已经是被人抬出颜家的祠堂了。
  我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可能真的是把脑子烧坏了。
  陈行川去仙霞岭打仗去了,在生死间走过一趟后,我也释怀了许多,陈行川要上阵杀敌,流血受伤,为他父母亲人报仇雪恨,为这个国家清除外寇,保卫国土。而我却在小肚鸡肠的怪他退了我的亲,怕让别人看笑话,这样的我才是个大笑话,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白读了。
  罢了,是我们没有夫妻缘分。
  颜家少爷颜谨从德国留学回来了,这个我从未谋面的哥哥非说我有趣的很,要我跟着他学药理,我才懒得管,这种喝多了洋墨水的人脑子是不是有病,看不出来我不想理他吗?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倒是把我的小雀忽悠得五迷三道的,不就是会耍些骗小孩子的把戏吗?
  还有,会吹个口琴了不起啊?我还会弹钢琴呢!你见我显摆了么?
  算了算了,看在小雀那丫头的份上,我就再多忍你几天,啊,这动静简直像五百只鸭子。
  眼看秋天就要到了,芭蕉叶也都慢慢黄了,听说陈行川在仙霞岭打了大胜仗,击毙了一个大佐呢,我也很替他高兴,这次打完仗,他应该会回来住些天吧。
  嗯,他是回来了,还带了个娇滴滴的美娇娘一起回来了。
  气死我了,可我是个大家小姐,我不能让颜家人看我的笑话,不能乱砸东西乱发火,掉价。
  但是我真的很难过很生气,连吃饭都不香了。
  小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把颜谨请到我门外给我吹曲子,说是安抚我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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