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寰飞快奔回顾宅,站在大门前,仰头望了月亮,月色如水银倾泻下来,好似比之前在旷野中看到的还要深邃明澈。
大约是和心情有关罢,眼下真是瞧什么都觉得格外美好。
推门进去的一刹那,向来自信的人竟然生出几分忐忑。她要去安抚他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不过她告诉自己,要有耐心,学着他惯常对待自己的态度——现下总该是她回报他的时候。
门没上锁,应该就是为留待等她罢。她笑了笑,迎面看到他站在桃树下。这个时节,桃花早已开了一半,谢了一半,但夜色之下,花树的妖娆远不及树下之人的清雅耐看。
让人心生安心惬意的坚定,也让人感觉平心静气的温润。
他只是望着她,两两相对,他轻轻的笑了一声,“回来了。”
像是等了许久,更像是等得十拿九稳。她心里有些迷惑,歪着头瞧他,“你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他皱眉看她,半晌伸展了眉头,也不答她的话,“饿了么?厨房里有银丝面,去吃点罢。”
她眼睛瞪得更大了,怎么会这样,他好像一点都不生气。或许他真的早就算准了她的一举一动,也还是能认真包容她的所作所为。
“你不生我的气了?”
他极轻极轻的叹了口气,“那是从前的你,不值当我为她生气。那时候我不认识你。”
她笑了出来,他却又摇了摇头,“虽谈不上生气,不过还得问一句,你要的东西拿到手了?”
听他这么问,方才那点子喜悦竟然一扫而空,她只觉得有些羞耻,悻悻道,“恩,拿到了。”
他紧跟着再问,“他人呢?”
他应该是关心那人的安危,她不敢在这个时候再逗弄他,老实回答,“他没事,一根头发丝都没伤着,我放他走了。”
他点了点头,心里如释重负,“去吃饭罢,我陪你。”
她现下还不饿,走过去站在他对面,发觉自己仍是得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明明自己这半年又长高了的。
“我本来预备着和你说对不起,可是你什么都算到了,好像就用不着我说这话了。”
她说得满含委屈,光听话音儿,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受骗上当的人是她,有心激怒别人的是他一般。
其实不过是攒了一肚子哄人的话,到了发觉无的放矢罢了。
他笑笑,善解人意的道,“你说出来,我依旧爱听,也是可以接受。”
说完却慢慢的收了笑容,“沈寰,我不是你的长辈,做人做事的道理,我没资格教你。所以只能劝一句,往后为人处世,手里留一些余地。过去的事儿,将来如果有机会弥补,再想法子尽力弥补罢。”
“但是你我之间,既然选择要做夫妻,我希望还是能互相坦诚。譬如这件事,你连我的反应也都算计进去,把它作为你计划的一部分,对我不算公平罢?何况你算得未必对,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
她更加不解,“你没那么在意,为什么还肯配合我演下去?”
他笑容和煦,好像一个人就是一座朗朗乾坤,“不然怎么办?你之前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到底也不是一点都不气,因为你那句话,说得真挺伤人。”
“对不起。”她难道认认真真的道歉,“我是有种本事,特别会拿别人看重的事儿来气人。”
“这本事真不怎么样,伤人伤己。”他怜惜的摇首,缓缓揽过她的双肩,定定望着她。
一枚小小的桃花,恰在此时飘落在她额间,粉粉嫩嫩的,她一抬手拈下来,将花瓣搁在她唇齿间,小小的舌尖裹着花儿,两下里皆是玲珑柔婉。
他晃了晃头,偏不上她的当,“我没那么容易原谅你,别想轻易引诱我,你的事儿还是留待着,以观后效。”
她来了劲头,追问着,“那你给个方向,要我怎么做才好?是不是要天天伺候你穿衣吃饭,要不要连沐浴……”
难得他竟然没脸红,还摆出一副挺自得的模样,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你做的饭太难吃,我想着就没胃口,还是先把我做的银丝面吃了去。”
何谓银丝面,细面浇上汤汁,汤是精心熬制的鸡汤,上头放着虾仁、鳝段,都是按照她从前的习惯做的,是南边人的吃法。
他当真是细心体贴,全心全意的待她好,包容着她的肆意妄为。
她心中感动,笑着开口,刚好他也在这个时候说话,两个人在同一时间说着同一句,“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都愣住,他点头道,“你先说。”
她含笑颔首,复又低下头去,自袖中拿出那本秘籍,“这就是我要的东西,我千方百计也要弄到手,其实也不光是为了自己。你知道的,如果受制于杨轲,我不服气也不甘心。他让我做的事,到底会失之自由。成,不见得能全身而退;败,则是挫骨扬灰,且连你一并连累。我如今是比从前心生退缩了,也许是因为有了你的缘故,可我并不后悔。倘若我能学成别的功夫,也许将来可以靠自己,报了仇之后和你远走高飞。总之我不想你牵涉其中,我要你好好的。”
说到最后,难免有些激动,她的声音都有着一丝颤抖。他急忙点头,以示他都理解,“知道,我明白。”
静默片刻,她问起,“那你才刚要说什么?”
他淡淡笑着,“过两天是清明,陪我去祭拜罢,顺道带你去见两个人。”
“好。”她心有灵犀的垂下头笑笑,也不多问,终于安心吃起她的面来。
一连几天,皆是阴云密布。所谓清明时节雨纷纷,这话相对还该说的是南方气候,京师素来雨水少,这一日也不过是淅淅沥沥飘了些雨丝而已。
顾承父母安葬在顾氏祖坟附近,祭拜完毕,他带她走了一里路,来到一处绿水畔。抬眼望去,看见两座有些孤单的坟茔,上面写着两个名字。一眼过后,她的眼眶便湿润起来。
那是他父母的名讳。她快步上前,不由双膝跪倒,叫了一声,爹、娘。郑重拜了四拜,凝目许久,才回首望向他,“谢谢你。”
他微微摇首,“没什么,我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去的时候,究竟晚了些……”
“我懂。”她认真颔首,“还是多谢你。”
他略站了站,然后走到她身畔,撩袍跪下,也拜了四拜,却没有开口讲任何话。
她笑着看他,“这是何意?”
他无奈的回望她,听她接着笑问,“是女婿来拜泰山泰水?”
毫不顾忌的点着头,他反问,“难道不应该么?”
“没有,很是应该。”她盈盈浅笑,“他们一定很喜欢你,一定,非常非常喜欢。”
他心头荡漾着甜蜜,趁着跪得近,摸索到她的手,握在掌心,“是我捡到宝。要不是你家里出事,以我的年纪、相貌、家世、资历,无论如何轮不上我。我知足的,真的,上天待我何其宽厚。”
她捏着他的手,十分不满意,“谁说的?你风华正茂,清俊温雅。若非如此,我又何至于能在那么多人里,一眼就看到了你。你家世清贵,出身两榜进士,我爹爹最喜欢有才学的人,要不然也不会早早就给我定下有神童之称的,做佥都御史家的次子……”
他听得讶然,慌忙打断,“你订过亲了?”说着声音微微发抖,手里不由攥得更紧了些。
看他一下子就急成那样,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是呀,早就定了。算是娃娃亲,他长我三岁……”
他神情一阵恍惚,摇着头道,“你,你从前怎么没告诉过我,那他们家……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们从来都没找过你,也许是已经把这事儿忘了罢。既然忘了,就应该不作数。当着……当着你父母的面儿,我们都,这样了。你,你就不能再想别的人别的事了。”
满脸都是羞馁的认真,还有认真后的执拗,她又看得心生狭促,“我们,都哪样儿了?”
他低下头,眼望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我对你是真心的,看在和我情投意合的份上,就忘了,忘了那个神童罢。我是比他,老一些,可老也老的好处,我还算,会照顾人……”
话说得吞吞吐吐,颇为艰难。一个自尊心那么强的人,能这样表白也算难得,足见他多么在意她。
她简直笑得抑制不住,“傻子,谁说我还记挂那个人?之所以没完全忘,不过是因为小时候彼此见过几面。可惜我还在辽东的时候,就听说他故去了。不过才十岁罢了,真是可惜,也许是因为太过聪慧的缘故,连老天都容不下他。”
他长舒一口气,过后又觉得这样反应太过点眼,不由也抱憾道,“那真是可惜了,不过也可能他早就投胎,有了更好的人生。”
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她轻哼一声,“可当时婚约也没解除,我应该还算他的未婚妻。不对,应该算未亡人?说真的,我该去祭拜祭拜他,小时候他还教过我作诗呢。”
“作诗么?”他喃喃道,又忙着应她,“我也会的,还有词牌、曲牌,你说一个出来,我现在作给你听。”说完恍然觉出不对,这分明就不是重点,“你怎么能算未亡人呢?当时你们年纪小,应该只是双方口头约定的,没有三书六礼,就什么都不算的!”
这人怎么能如此认真,她不禁笑得打跌,“是了,什么都不算,不过是个小哥哥罢了。我这个人呢,就是不喜欢小哥哥,只喜欢,大我很多的……大哥哥。”
像是应和了前头他说自己老的那句话,他听罢笑笑,有些讪讪,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拽了拽他,笑道,“走罢,再不走可真要祭拜个够了,你就不怕我一身的孝服,去人家坟前真唱一出,小孤孀上坟?”
他皱起眉来,简直令人无语断肠。沉默半晌,摇头不满,“你真是口没遮拦,小孤孀……”
她这才惊觉这词儿不好,如今和她有婚约的人是他,自己要是成了孤孀,那岂不是在咒他。
“呸呸,我瞎说的。”她连连摆首,“一时说顺了口,还不是因为想着那个人,再没别的意思。”
莹白如玉的面颊上,渐渐泛起一抹淡淡的粉红。他情不自禁的轻轻捏了一记,触感当真是滑腻软糯。
一回首,方觉出自己的不尊重,这还是在人家父母的坟茔前。可是做都做了,垂首间,淡淡一笑,只觉得对他现今的很多行为,他自己也越来越无可奈何。
那便顺着心意走罢,他也不愿强行压制自己的渴望。人生短短几十年,能遇到一个令自己心动的人,刚好这个人也在喜欢着你。这是天大的幸运,足以让他生出全身心的虔诚敬畏。
站起身来,雨还未停。他撑着伞,两人朝来时乘的青呢车走去。她不用看也知道,他定是将她全罩在伞下,自己的一半身子却还在细雨中。
她心情极好,笑得开怀且动人,接着刚才的话说道,“你放心,我要唱也不会唱那些凄凄惨惨的戏。我当真是会唱的,回头闲了,票一出杀四门给你瞧。”
女杀四门,刘金定救夫?他无语笑笑,确然是合适她的戏码。
雨丝风片迎面挥洒,细细润润,周遭皆是上坟归来的人,三三两两,搀扶前行。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只是觉着此情此景,也莫名让人觉着惬意。
她上了车,他依然坐在前头为她驾车。待他坐稳,忽然间眉心没来由的跳了几跳,甚是仓惶的感觉,好像暗地里有双眼睛,正躲在角落里窥视着他们。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认真望了望,却也没在任何一处双眼瞧得见的地方,找到任何一个相熟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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