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座南房的炕头有点乱,被子褥子卷成一团,幸而不曾有什么腌臜气,反倒若有若无的弥散着一股子香味,有些像是雪后梅花初绽时的清香。
顾承坐了有一刻钟,专为等何患奇回来。夜已深了,时近二更,他知道何患奇去了沈寰的屋子,但他不能闯进去。说到底这是他和何患奇之间的事,他不能让沈寰夹在中间难堪。
何患奇此刻正觉着志得意满,不光是为今日那枚挑心带来的收获非凡,还为才刚沈寰对着他展露了好几次愉快的笑颜。
女孩子总是好哄的,给点子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何况她本就是富贵人家的千金,一遭落了难,难免更怀念旧日的好时光。他抓住这个机会,给她一线希望,也给她一个纵横江湖的美梦,她早晚一定会心动——那样的日子可比困在小宅门里做深闺妇人,要肆意潇洒得多。
何患奇进门前,深深吸了口气,因为他感知到屋内有人。推门进去,看清来人,他换上一副颇为灿烂的笑脸,“顾爷?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儿候着我,有事儿?”
顾承不会随意迁怒于人,客客气气,开门见山,“我来问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何患奇挠挠头,笑着问道,“顾爷这是要赶我走?”
“你早晚是要走的,留在京师不方便。”顾承颇有耐心,“要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我可以帮你,至少帮你混出城去没有问题。”
难得情敌相对还能这么有礼有节,何患奇觉着新鲜,涎皮赖脸的笑起来,“我知道顾爷是有面儿的人,难为还能替我操心想着。只是我近来没有要走的打算,干脆就请顾爷好人做到底,容我再住上一段时日。”
顾承摇了摇首,“夜长梦多,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得。”
“怎么个多法?”何患奇一脸无知无识,“倒要请教您。”
顾承笑笑,“五城兵马司算不上得力衙门,可北镇抚司还是有不少高手,不过是一时没找到头绪而已。时候长了,总能查出端倪。何况你镇日不闲着,狐狸尾巴早晚会露出来。”
听完最后一句,何患奇脸上颜色变了变,“您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非要揣着明白装糊涂,顾承索性接着点明,“既然要躲,就该稳妥低调着来。北镇抚司的人前些日子找过我,这宗案子是皇上特地交办的,恐怕人人都憋着想立头功。你要知道,那头也都是我的兄弟,你躲在这儿,我怕有天不好和兄弟交代。”
这话已然说得清楚明白,他知道他就是那只狐妖。其实也并不难猜,这屋里弥漫的味道就是明证。
只是何患奇不知道,那日钱志到访时,有沈寰出来问话这么一出故事。若没有她特地问起,顾承这会儿也绝想不到怀疑何患奇。
既然都点明了,何患奇也不好再装下去,“顾爷当真是心明眼亮,我佩服得紧。可惜了,您的好意我只能心领,眼下我有非留不可的理由。顾爷,可否再担待两天,估摸再过个三五日,我等的事儿也就该有眉目了。”
他等的是什么事,两人都心知肚明。既已公然挑衅,顾承也不讳言,“我劝你还是作罢,你想的事,不会有结果。”
何患奇撇撇嘴,伸手掸着衣襟上的浮尘,“顾爷连我心里头想的事儿,都能猜得出?”
顾承淡淡笑着,“实话实说,你是她同门,是师兄还是师弟?”
何患奇有点含糊,拎不清这话是沈寰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猜度出来的,想了想,老实承认道,“是师兄。”
点点头,顾承云淡风轻的道,“她不会和你走的。”
“你怎么知道,对她就那么有信心?就因为你养了她一场?”何患奇轻蔑笑道,“这年头,哪儿还有童养媳,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个老夫君的。”
这话说得真可谓恶毒,顾承涵养再好,被这样一个愣头青刻薄,也难免觉得心里窝火。
虽不满,但还不至于发火,真和这样的人置气也算落了下成,何况他不想遂了何患奇的意。
转念想想,他都已点明与北镇抚司之间的利害关系,对方还能避重就轻,可见何患奇是真心想要带沈寰走,这才是他煞费心机来寻她的目的。
“我不知道你拿什么东西诱惑她,但显然不够有诱惑力,否则不会一直拖延到今天。她一向是有决断的人,要走早就走了。还有一则,这京城里还有她惦记的人和事,她撇不下这些,没法和你去浪荡江湖。说得再白点,就算她在江湖上行走,也没必要选一个功夫不如她的累赘。”
何患奇听得不是滋味儿,拧着眉毛问,“那您的意思是,您功夫够好,不是她的累赘?”
顾承笑笑,意态闲雅,“那要看怎么归类,她要觉着不是,那就不是。”
嗬,好一派气定神闲,真让人看得牙根痒痒。何患奇算是明白了,顾承是上他这儿来抖落自信的——沈寰对他有情,这就是他如此自信的原因。
何患奇转了转妖娆的凤眼,蓦地站起身来,“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倒不如,我和顾爷以武会友得了,咱们手底下见真招。大家都是男人,一言九鼎,比之前先划下道,谁赢了,她人就归谁。顾爷同不同意?”
这是起了急,露出一脸的毛躁。顾承依然不生气,缓缓起身,将长衫下摆掖在腰间,摇着头道,“你想好了,输赢并不重要,该怎么决定,最终还是听她的心意。”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就算何患奇赢了,也一样赢不得美人心。何患奇被激得鼻腔冒火,觉着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回场子不可,他已被沈寰压制了太久,正想借着今天好好出口恶气,顺便也让她知道知道,她选的男人不过是徒有其表。
如是想着,何患奇更加心浮气躁,连个起手的架势都不摆,突然间闪身,一掌向他胸口拍来。
顾承轻身功夫不算好,但到底也是练过,脚下游刃有余,轻松避过这一掌。何患奇一击不中,再度挠身扑上。可惜顾承打定主意不和他正面较量,只守不攻,将周身门户防得一丝弱势不露。
其实真论武艺,顾承是不如何患奇。但他这人有个好处就是稳,越到大事临头,越能沉得住气。遑论还有一则,他练的是北方拳种,何患奇则是南派道家传人,对他的功夫路数不大熟悉,反倒是他多少见过沈寰演示其师承武艺。所以论知己知彼,何患奇已然先输了一程。
十招过去,何患奇竟拿顾承毫无办法,不由愈发气急败坏,他连这样一个清秀斯文的教书匠都打不过,简直有失体统,说奇耻大辱也不过分。
他到底年轻,几招过去仍是不中,便已决定豁出去,飞身扑上的同时,使出本门剑法里的一招飞瀑垂虹,展开双掌自上而下,将顾承罩在掌风之下。
不过这样一来,也暴露了自己的破绽,腰腹全空毫无防范。顾承看准机会,也不和他硬拼内力,倏然闪身自斜刺里抱住他的腰,旋即以膝盖用力抵在腰眼上,趁他身子栽倒之际,右手用劲扳住他肩膀,猛地将他掀翻在地。
这招完全是出其不意,用的也不是正宗内家拳,而是打北宋年间就已广为流传的相扑技艺。
“这是使诈!算什么本事,纯粹是街头打架的三脚猫功夫。”何患奇一只手臂被他扽住,俯着身子怒目相向,“我是因为轻敌才着了你的道儿。正经比试,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你放我起来,咱们再比过,我告诉你,论机灵,你也全不是个儿……”
说得没错,可顾承不会再给他机会了,“明儿晚上我送你出城,我会打好招呼,到时候你一定能走得脱。”
何患奇不甘心,梗着脖子叫道,“我不走!凭什么要听你的。你放我起来,等我起身就能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无赖的话果然信不得,顾承微微眯起双目,“你可要想好,犯过的事儿,我没有义务帮你隐瞒。”
什么?他竟然还敢威胁自己,何患奇简直要气疯了,要是现在能跳起身来,他真是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正要开骂两句,房门却通地一声被推开,沈寰冷着一张脸进来,扫过一眼,沉声问,“做什么呢?”
场面一目了然,顾承并不觉得把人按在地上,自己就多有面子,松开手后退两步,没有答话。
何患起一跃而起,拍拍衣裳,嚷嚷起来,“他欺负人,要轰我走,你管是不管?”
沈寰嫌恶的看了他一眼,转向顾承,“你要他走?不是说好了,再过些时日么?”
再过多少时日呢?等到你和他暗生情愫,还是等到他开出让你心动的价码?顾承默然无语,这话说了,也只剩下没意思而已。
他负手踌躇,半晌回答,“他是有案底的人,留着迟早招惹是非。”
沈寰微微一怔,“你都知道了?”
满心疲惫,顾承默默颔首,“你劝劝他罢。”说完不作停留,转身向外走去。
他无意逗留,是因为场面太过混乱,更因为这样的场面,他不喜欢。
出了屋子,夜风一吹,再回味方才的一幕,他禁不住也觉得自己十分可笑。究竟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他竟会和一个采花贼人在房里打架,简直是不可想的荒唐!
不过才走了几步,忽然身后传来沈寰的声音,“三哥,你就担待他一下,他也是有苦衷的,毕竟是为了找我。”
脑中轰地一响,他顿在那里,原来今夜他做的事不光可笑,还可鄙可耻!不被理解和认同的关怀,同时也是人家不需要的,那便只能处处都透出教人厌烦的自作多情!
他无言以对,只好迈步抬腿,离开是非地。
身后步履匆匆,她到底还是追了出来,和他一前一后站在廊下,“你生气了?”
明知故问当真很有意思么?他这会儿只觉着臊得慌,为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更为自己的小心思就这样沦为别人嗤笑的话柄。
可他到底还是站住了,虽然没有开口作答。
“三哥……”
轻声一哂,他终是回过头来,“不叫纯钧么?”说完不由负气,背手转身不再看她。心口涩涩的,全是无可奈何,对她,也对自己。
二十年了,头一回正经喜欢一个姑娘,他也不懂该怎生表达才好,只觉得想把满腔的热忱都尽数挥洒,实心实意的对她好,满足她的愿望,急她所急,想她所想。
可她呢,心里想的事半点也不透露给自己,他气的就是这个,她算计姓何的一定是有图谋,可偏生要让他蒙在鼓里,并且连他也裹进去一并算计。
深呼吸一道,他还是低下声音问,“你到底打什么主意,对他施美人计,目的是什么?”
有一刻,她也想冲口告诉他,之后再抱紧他,尽可能抚平他带着失落的疲惫。可惜她现在不能说,这一环里,势必要包含他的愤怒,包含他对她的误解,甚至怀疑。
“他是我师兄,之前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多虑。他可能对我有误会,但你不能误会我。我的心意你最清楚,何苦说这样的话。”
她声音渐生酸楚,好像满心气苦,“什么美人计?我根本就没有那个意图,你别冤枉好人。”
她绝少这样含嗔带怨的撒娇,顾承到底年纪比她长,听过这话,刹那间全明白了——她原来就是要让自己吃味儿。
不管她的计划是什么,行到此处,他也还是决定,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沉吟片刻,他无波无澜的回应,“那就请你检点一下自己的行为,我的忍耐也是有限的。家里不养闲人,看在你的面子上,容他再住几日,你尽快打发他走。”
“再要生事儿,就别怪我找人来拿他。”
甩下一句狠话,他扬手推门进屋。阖上房门,将身抵在墙上,整个人都沉沉发昏。
他不知底里,不明对错,甚至不晓得是不是在助纣为虐,却依然愿意不问因由的为她推波助澜。
原来为情所累,他竟然甘愿成为了这样一个人。
小说推荐
- 惊魂六记罗剎女
- 红簪粉簪劫黄昏。烟外斜阳,柳内长堤。一骑在烟柳中漫步长堤上。青骢白马紫丝缰。马上人亦是一身白衣,腰悬三尺七色明珠宝剑,年轻而英俊。将落的斜阳在他的身上抹了一层金辉,轻柔的春风,吹飘着他的头巾,鬓发衣裳,柳烟 作者:所写的《惊魂六记罗剎女》无弹窗免费全文阅读为转载作品,章节由网友发布
- 武侠小说未知连载中
- 最新章:第25章
- 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国
- 《天机》是蔡骏心理悬疑小说中几年来最得意最值得期待的史诗级作品。全书60万字,借用美剧形式分四季陆续出版与读者见面。8月底《天机:第一季.沉睡之城》在全国上市之初就成为主流媒体争相追逐的新宠,并在北京青年报、山西晚报、上海新闻午报、沈阳晚报等16家主流报纸连载,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华夏之声同步连播。天机
- 恐怖灵异未知连载中
- 最新章:第22章
- 罗刹之国
- 罗刹之国 作者:蔡骏序 2006年9月26日19点19分19秒 南明城从沉睡中被唤醒 叶萧的目光越过房门,走下昏黄灯光的楼道,穿过凉风习习的小巷,来到星空下的寂静街道。路灯正弯曲脖子照射着他,几家店铺里纷纷射出光线,远处的楼房星星点点。对面一家音像店的灯光骤然亮起,渐次传出一个淳美的嗓音 是谁在敲打
- 恐怖灵异未知连载中
- 最新章:第49章
- 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城
- 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城txt下载由网友上传,作者为:蔡骏当叶萧重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仍在二楼的房间 旅行团的人们围绕在他身边,房间里所有的灯都亮了,各种电器运行了起来。是谁骤然施展了魔法?插座和电线里注满了电流,光明重新降临世界,拯救这些不幸的流浪者 当他要冲出房间,查看外面的动静时,厉书突然拉住了
- 侦探推理未知连载中
- 最新章:第50章
- 情锁冷罗剎
- 《情锁冷罗剎》作者:锦瑟天下楼并非遮风避雨的地方,而是杀人不眨眼的地府!所以当消失五年的天下楼“血帖”重现江湖时,不但引起了轩然大波,也惊动了云剑山庄的大小姐─孙梦瑕,一个剑术出神入化,貌美如仙的名门千金,原本鲜少涉足江湖,为了找寻唯一的好友,她必须生擒天下楼的杀手,才能揭开真相,只可惜,当她碰上邪
- 都市言情未知连载中
- 最新章:第32章
- 罗刹神龙
- 忆文武侠作品全集之《罗刹神龙》第一章 断臂之仇太行山的山下,大名府以西,从保定府南行,乃是邯郸古道,是往来南北的通道,从古到今,就是贸易商人必经之路,平素车多人盛,十分热闹,这天在落日余晖时候,来了一位白面书生,骑的是一匹膘肥的紫骝马,蹄寸上面俱生有一圈白毛,蹄趾奔腾,有如四条白巾飞扬,十分美好,鞍
- 历史军事未知连载中
- 最新章:第81章
- 罗刹追魂
- 《国际刑侦特警》之《罗刹追魂》剧情简介:故事发生在福建H市的华义大学,同一天的同一个晚上,林逸星和他的室友做了同一个梦,林逸星被他的室友们邀请一起去寻梦,来到了传说中的罗刹寺,一场腥风血雨夜开始对他们好奇心的惩罚 未知的真相,死者的复生,林逸星和他的室友一起回忆有关于罗刹寺的一切 血的代价没有放过他
- 科幻小说孤星盼月完本
- 最新章:第三十章 阴间的审判(完结)
- 绝色罗刹
- 《绝色罗刹》作者:布兰妮(完结+番外)_TXT下载 在现代呼风唤雨的她竟然穿越到一位赫赫有名废物兼花痴的慕容五小姐身上,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世界里“她”居然连基本的斗气都不会,更可恨的是“她”还是个极品花痴女,一年前被柳家四公子当众抛弃,半年前向卡洛镇第一天才当面读诗告白惨遭拒绝,三个月后又开始和自己
- 穿越架空未知连载中
- 最新章:第171章
- 鬼面王爷罗刹妃
- 她从小被野兽养大,因缘巧合被人收留,原打算这样无忧无虑过一辈子,找一个自己的良人,平平淡淡过完此生…他是不受宠的皇子,人人讥讽他那丑陋的容颜,他誓要站在那最顶端俯瞰众人…不曾想一道圣旨却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绑在了一起 作者:君子夭夭所写的《鬼面王爷罗刹妃》无弹窗免费全文阅读为转载作品,章节由网友发布
- 都市言情君子夭夭完本
- 最新章: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