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帝国的衰亡

第164章


每一群飞机都重复这个过程。在每次空袭中,我们觉得,美国飞机都带有新型炸弹,它们的爆炸声都与上次使用过的炸弹不同,没有听见过的声音,使每一次空袭都增加了恐怖和紧张。”
    这年冬天,气候异常寒冷。有些家庭的水管破裂,几个月得不到修理,人们叫苦连天。小说家高见顺在日记中写道,有些家庭,“由于楼上厕所水管破裂,水漏到楼下,人们在家里都得打雨伞。水结了冰,地板上可以滑冰。”
    恐惧产生了新的迷信:如果吃裹着大葱的米饭团,或者同赤豆一起煮来吃,炸弹就决不会落到头上。更妙的是,如果早饭时只吃葱,就肯定不会挨炸弹。但是,过不了多久,人们便添油加醋,必须让别人知道这个办法——用链锁通信的方式——否则就不灵。还有一种迷信更有意思,它源出于一对夫妇,一次,一颗炸弹就在这对夫妇附近爆炸,他们两人都奇迹般地安然无恙。他们发现附近有两条死金鱼,认为是金鱼替他们死了。于是他们便把金鱼放在家中神坛上供奉起来。这个说法一传开,市面上便很难买到活金鱼。陶瓷金鱼应运而生,大量生产,高价出售。
    虽然空袭给日本本土人民的生活带来剧烈的变化,但是,空袭的首要目标——毁灭所有生产设施——却没有达到。“这支部队被吹得神乎其神,但实际上却没有真正取得多大的轰炸效果。”三月六日,柯蒂斯·李梅对他的公共关系官员圣克莱尔·麦克尔韦中校抱怨说。六个星期以前,李梅已接任马里亚纳群岛 B—29的作战指挥。能够离开中国他感到高兴,因为在中国有着不可克服的供应困难,但他们为作战不顺利和效果有限而伤脑筋。战略轰炸计划主要是利用高爆炸药,对工业集中的德国曾起到摧毁作用,但却没有使日本的生产放慢多少,因为日本工业的三分之二都分散在家庭作坊以及只有三十个工人或不到三十人的小工厂里。
    李梅为他的飞机想出一个激进办法:晚上低飞袭击,把飞机上大部分武器拆下以增加炸弹携带量,并对广大地区的易燃目标投掷烧夷弹。两天后,他未与华盛顿磋商就发出B—29出击命令。在次日(三月九日)上午出发前给飞行员的指示中,机组人员获悉将于是晚低空——从五千到八千英尺——袭击东京。可以听见飞行员发出的抗议声。除尾炮外其余全部武器都得拆除,命令一宣布,大家吃了一惊,全场鸦雀无声。这等于是自杀。
    下午五时三十六分,第一架B—29轰炸机从关岛的北机场飞上了闷热的天空。五十秒钟后,第二架飞机腾空而起,接着一一起飞。有一架飞机不能达到足够的速度,它的制动器松不开。摩擦使降落装置发热,制动器液油起火。由于轮子熔化,降落架垮掉。飞机擦着肚皮降落,火星四射。它冲出跑道,撞在珊瑚礁上,一声巨响炸得粉碎。
    晚六时十五分,从提尼安和塞班起飞的B—29轰炸机开始加入这个庞大的空中行列。三百三十三架轰炸机嗡嗡地向北面飞去。在前方漆黑的天边可以看到迸发出爆炸的火光——那是硫黄岛,千田将军即将率领第二混成旅团及海军各部残部进行徒劳的总攻。这些巨型飞机在低空的空气湍流中颠簸着前进,但快到东京时,天气转好。乘员们象骑士穿上盔甲似的穿上鼓鼓的防火服,戴上沉重的钢盔。他们注视着前方,探视领航机不时闪出的白光。
    在关岛,李梅将军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如果这次袭击取得他所希望的后果,战争就能缩短,那他就立即对日本全国各地进行一系列类似的空袭。屠杀的平民将是史无前例的,但必须摧毁日本的工业,不然,就得入侵日本本土结束这场冲突,这可能要牺牲五十万甚至一百万美国人的生命。
    新月放射出昏暗的光芒,但东京上空满天星斗。午夜,领航机找到了目标,准备用M47燃烧弹显出东京的心脏地区。这个三英里长四英里阔的闹市区原是东方最热闹、最活跃的地区,现在已没有什么来往车辆行人,大部分商店和戏院都上了门板。尽管如此,七十五万收入微薄的工人却住在这个永远不眠的市中之市里。数以千计的家庭作坊始终开业。
    东京有大量木屋,从它还是叫江户的时代起,历来是大火的受害者。这些火灾成了城市生活不可分割的部分,有人给这些火灾起了一个富有诗意的名称“江户之花”。尽管最终实行了现代化的消防制度,但还是没有办法预防火灾。一九二三年大地震后,大火几乎席卷全市。两年后,东京又被焚毁。第三次大火则发生在一九三二年。
    此时已有八千一百名经过训练的消防队员和一千一百一十七件救火器材,  分散在全市,各处还储有灭火用水,以备急时之需。即使如此,这支消防大军还是不足以对付这个二百一十三平方英里的大都市,特别是在战时。闹市区依然是最脆弱的,在鳞次栉比的建筑物之间没有什么消防车通路,市政官员曾答应在一两年内解决这个问题。
    三月九日午夜前后,空袭警报器声划破夜空,接着几十个警报器一齐响了起来。因为先前对东京的空袭造成的破坏甚小,人们觉得没有理由大惊小怪,东京电台报告说,敌机仍在首都东北五十英里的镜子港上空盘旋,眼前没有危险。
    领航机以每小时三百多英里的速度低空飞向这个麻痹大意的城市时,还没有被发现。凌晨零时十五分,最前面的两架飞机交叉飞过目标上空,一齐投下一串炸弹。在离地面一百英尺时,M47火箭爆裂,射出一根根两英尺长的燃烧棒,接触到东西就爆炸,把粘胶似的火种散开去。霎时间东京闹市区便出现了两条交叉火线。又有十架领航机飞来,朝这两条交叉火线投下燃烧弹。后边跟上来的是主力,三个联队,井井有序,但队形不一律,高度是四千九百至九千二百英尺不等。  探照灯疯狂地朝袭击者照射,高射炮弹一个接一个开花,却没有效果。没有战斗机起飞迎击。
    风助火势,烈火迅速蔓延开来,与此同时,轰炸机向居民区展开,倾泻下数以千计的燃烧弹。火越烧越旺,成了范围广大的大火。巨大的火球以暴风骤雨之势从这幢建筑物跃至另一幢建筑物,构成白热的浪潮,温度竟达华氏一千八百余度。
    令人望而生畏的机群,象巨龙似的铺天盖地而来,使地面上的人顿时呆愣。在探照灯照射下,飞机呈绿色,但在地面火光的映照下却又呈红色。从俯瞰大火中心的文京居民区望去,十七岁的高桥进看着一串串炸弹——不久这些炸弹得到一个绰号叫做“莫洛托夫面包篮”——在东京帝国大学上空开花。他是昭和医大的学生,空袭警报响过后,家人都躲进防空洞,但他还留在家里温习功课准备考试。从暗红色的空中,一块块冒着火焰的碎片在他四周落下,其中一块落到他的房顶,他连忙操起“灭火拍”——长棍的一端捆着许多破布条——上房拍打。邻居的房子象煤气炉 爆炸似的爆炸了,烧起熊熊大火。他跑进房内捡起三本书——他还准备明天去考试——然后便去佛坛寻找祖宗牌位。祖宗牌位已不在,一定是母亲先拿走了。他操起一个金银佛像,仔细地挑选了一些最宝贵的古玩——人像牙雕。出于习惯,他关上门,把古玩埋在家里的防空洞内(洞是空的,人都跑光了),然后上街。右面,一切都在燃烧。他跑到左边的一条大道上,一辆救火车停在那里,毫无办法,四周是冒着大火的建筑物,水龙带是瘪的,没有水。
    唯一通向安全地点的道路是神田川上的那座桥,但中间又隔着一道“火墙”。一群人挤在街上,好象中了催眠术,眼睁睁地望着烈火。烧焦的树和电话线杆象火柴棍似的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消防队员喊叫他们往桥上跑——要不就得烧死。年轻的高桥一马当先,跳过了一条条象在火炉中燃烧的木头一样的树干。其他人排成单行跟上来。强烈的火光使他难于睁眼,他不得不张开大嘴呼吸。他实在吃不消,跌倒了。然后,透过滚滚浓烟,他看见了那座桥,桥上挤满人群,全蹲在那里。他安全了。
    高桥是贴着大火的边缘穿过来的。关村一家人住在离交叉火线中心不到两英里的地方。当他们看到东京火车站附近起火时,连忙用棉被做的防火斗篷把四个孩子包起来,跟着人群朝隅田川的一条支流跑去。大火烧过后的瓦片变得很脆,  象黑雪那样落下,关村太太走过时不由想起一九二三年大地震后的火灾,那时她才十二岁。头上,象“一串串香蕉似的”炸弹爆炸的情景不但没有把她吓倒,反而使她看得着迷。
    为了逃避“象一头野兽似的”追逐着他们的烈火,他们推推搡搡地过了桥。烈火引起的大风卷起地面的小石子,打在脸上。他们连忙把脸转过去,背对着大风,慢慢地离开烈火。一家电缆工厂的油桶象火箭似的穿过房顶,在一百英尺的空中爆炸,形成一团团火球,使他们看得出了神。
    东京市中心燃烧得犹如太阳一样炽烈。阵阵浓烟卷向空中,下面则被火光映成橙色。成千上万的人缩在木建的防空洞里,吓得面无人色,他们会被活活烤死,但在这个注定要死的地区里的大多数人都试图逃出——逃到浅草的大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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