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帝国的衰亡

第148章


他们刚要扬帆启航,一艘日本驱逐舰开到离他们不到一百码处,但驶过时不知什么原因却没有开机关枪。即使如此,如果不是继续交好运的话,他们也许无法安全抵达中国。在航行两天后,他们被乘舢舨船的中国渔民救起,并送他们在海岸一带唯一仍在蒋介石控制下的地区上岸。——作者】曾在巴丹十几场丛林战中屡次出生入死的艾德里纳斯·范乌斯坦少校以哭笑不得的心情眼看麦克阿瑟的闪闪发光的帕卡德牌汽车被吊上船,靠在船舱板上,汽车的挡泥板被碰坏。他心下觉得又好笑又难过。海军陆战队中校柯蒂斯·比彻想起自己一九二九年在中国服役完毕回国时路过的就是这个码头。此时他与另外七百名战俘被赶进地牢般的前舱——上一次航行中这个舱装的是马匹。不到几分钟,舱里空气就呆滞不通,又闷又热,穿的衬衣被汗水湿透。
    博丁的那批人——三百名陆海军医务人员和平民——挤在中舱,关在三层甲板底下。天黑后,上边吊下八桶米饭和几盘鱼。客轮开动了,它绕过巴丹,驶入苏比克湾,然后向北。突然,来了警报说前方有危险,它又转回来在奥隆阿波下方的保护水域下锚。在黑暗中,战俘们弯腰曲背地坐着,个个心中七上八落。博丁想,要么是在日本再熬两年,要么是被潜艇或飞机送入水下坟墓。
    密密集集地挤在前舱的七百人的状况本来已经无法忍受。只有一个小小的舱口通风。供他们大小便的桶只有几个。桶很快就满了,溢到甲板上。黑暗中有人惊叫“啊,我的天哪! ”原来有人在他水壶里撤了尿,他把它喝了。比彻中校想起《加尔各答的黑洞》,这本书当初读的时候倒不觉得有什么印象,现在他体会到是多么可怕。叹息和呻吟声被一声惨叫压倒,在范乌斯坦少校听来,这一声就象火鸡的咯咯叫。突然,又是这样的叫,而且就在附近,他旁边的人开始胡言乱语。借着舱口射进来的星光,范乌斯坦可以看见他身旁那人渐渐失去知觉。他口吐白沫,舌头不停地舐嘴唇。他的眼睛直瞪瞪地望着,好象是看不见东西。他栽了下去,死了。
    后舱的六百名战俘也在同样的惨境中。他们吃的是数量极少的米饭和鱼,但没有水喝。他们走过酷热的大街时,把水壶喝空了,没有考虑到留一点。他们都用饭盒当扇子,但无济于事。在热得象火炉一般的船舱里,他们剥光衣裳。他们在黑暗中嚷嚷要水喝。但哨兵们置之不理,他们自己的战友也是在同样的船舱里来到菲律宾的,虽说没这样挤。战俘们的嚷叫逐渐把空气中的氧消耗殆尽。有个人忍受着窒息的痛苦,以难以置信的克制精神摇摇晃晃默默无声地倒了下去,其他人则张大着嘴呼吸,疯狂地东搔西抓,然后倒毙在地。有十多个人,口渴得发了疯,狂暴地割砍同伴的喉咙或手腕,吸吮他们的血。惊恐使船舱变成疯人院。在另一个曾经参加过巴丹战役的少校弗吉尔·麦科勒姆看来,这是“最可怕不过的经历,也许是人类文明史中没有先例的”。当晨曦透过舱口射进来时,已有八十具尸体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有的是憋死的,有的则是被杀害的。
    上面传来了激动的喊声。有高射炮的响声,玻璃碎片雨点般地从舱口掉下来。炸弹连续地朝船上落下,机枪子弹嗒嗒地打在甲板上,后舱的战俘生怕被关在舱内出不来,拚命地抓住梯子。哨兵们朝他们开枪,把他们赶回去。轰炸机每隔半小时回来轰炸一次。
    在中舱,博丁少校和两位朋友约翰·赫金斯上尉和鲍勃·纳尔逊少校,为了躲避从舱口飞来的流弹,挤进了一个小储藏室,里面虽然令人窒息,却是个安全地方——就是说,除非鱼雷或炸弹直接击中,否则是安全的。博丁是天主教徒,由于死亡临头,他不断地祈祷。他数着念珠把他所知道的祈祷文念了又念。在弹片和子弹碰击铁板的震耳欲聋的响声中,他听见赫金斯反复在说,“耶稣救我们!耶稣救我们!”挤在这样一个小房间里,他们在空袭的间隙中,无法不睡着。每当新的空袭开始,他们又惊醒,迷迷糊糊地开始祈祷。
     在前舱的战俘们又遇到一个恐怖之夜。有人喊“安静!”“不要紧张!”,但温度升到伞氏一百一十度时,骚动再次爆发。这是比彻中校一生经历中“最糟糕最野蛮的时刻”。在他周围的人都象疯了一样。他们在黑暗中互相撞来撞去,滑倒在屎堆上,病号被人乱踩,人们拳打脚踢,大打出手。人都象牲口一样跪在地上,捧起污水就喝。
    在后舱,麦科勒姆少校硬挤到边上,用舌头去舐凝结在船体钢板上的水珠。这天晚上的大混乱比第一晚更糟。“许多人丧失了理智,”一个上校后来在正式报告中写道,“他们拿着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舱内,爬来爬去,企图杀人饮血,或者用装着小便的水壶在黑暗中乱舞,舱内拥挤不堪,一个挨着一个,要活动就只能从别人头上或身上越过。”
    约在清晨四时,一个翻译对中舱的战俘宣布,他们将在黎明时上岸,可以带上裤子、衬衣和饭盒——如果他们想要鞋子,就必须用手拿着。战俘们把尽可能多的东西塞进口袋,在黑暗中伸手从背包中把最宝贵的东西掏出来。博丁把妻子的念珠和自己的念珠一起套在脖子上,把鞋搭在肩膀上。在最后一刻,他想起自己的笔记本,便把它胡乱塞在衬衣里。最可惜的是,他把牙科器械丢掉了。在巴丹的历次战斗中,在“死亡行军”中和在几个战俘营中,他都是一直带着这些器械的。
    天亮后不久,首批二十五人,包括五名伤员,开始爬上梯子。几分钟后,翻译又回来叫另一批二十五人。正当他们爬上梯子时,翻译疯狂地挥手让他们回去:  “很多飞机!很多飞机!”
    一颗炸弹命中“鸭绿丸”的尾部,弹片射进后舱。船面结构塌了下来,堵住舱口的通道,把叫喊着的人压在底下。火焰席卷全船。有一百多个关在里面的人被炸死,一百五十人濒于死亡。
     在前舱,只有最强壮的人才爬上四十英尺的梯子,打开舱盖。在附近,他们发现好几袋粗糖,便给下边的人扔了几袋。范乌斯坦狼吞虎咽地吃了一把糖。说来也怪,这把糖一下去,他就觉得有了一股劲,爬上了梯顶,在片刻之前他还认为是肯定爬不上去的。在甲板上,死于轰炸和机枪扫射的日本兵装在草编的米袋里,五个一摞排成一长排。范乌斯坦跳过栏杆。清凉的水使他精神焕发,于是他朝岸上游去。在蜷缩了两天两夜后,这一动不禁使他拉了一裤子屎。
    一个警卫朝博丁一群人喊道:“通通滚回去,快点!”到甲板上时,博丁在上部舷侧看到约四分之一英里外的海滩——奥隆阿波。数以百计已经在水里的日本人和美国人挣扎着向岸上游去。有些人向那些仍站在船舷边迟疑不决的人喊道,船快沉了。博丁把一块四英尺见方的木板抛入水中,跟着便跳了下去。游到半路时,他回头一看,只见那艘豪华的客轮已成一堆废铁。四架美机低飞过来,其中一架下冲,似乎要扫射,但水里的人拚命挥手,那架飞机翅膀一晃飞了开去。博丁决定游回去帮助别人。他看见一条悬晃着的绳梯,一时冲动,开始攀登上去取留在甲板上的衣服。他没有料到自己已极为虚弱,使尽了全身力气才到甲板。他把衬衣、一顶破旧的菲律宾式帽子和一双鞋捆在一起,拴上一个三英寸的弹壳,扔进海里,自己又跳下去。
    一千三百名活下来的战俘被赶进一个四周筑有篱笆的网球场,战俘们都在烈日下蹲在水泥地上。
    
·3
那天上午,十二月十五日,麦克阿瑟向吕宋前进了一大步。
七时三十分,他的两个团级编制的战斗群在吕宋下方几英里的民都洛登陆,未遭到抵抗,将近傍晚时,已向内地推进了七英里。
    山下将军不想浪费兵力去保卫民都洛——该岛只有一千驻军——也不想再增援莱特。十二月二十二日,他把他的决定电告设在宿务市的铃木的司令部:
   “请重新部署部队以便在你自己选择的地区打一场持久的牵制战。请选择类似内格罗岛的巴哥洛这样的完全适合于自我维持的地区,本电报解除曾分配给你的任务。”
    这封电报三天后才到达铃木手里,而他已先行命令第三十五军的残部在帕隆庞附近集中。
    因放弃莱特而精神上受到打击最大的,除铃木外,大概要算小矾国昭首相了。早在十一月八日,他曾公开明确表示,他的政府誓必取得莱特之战的胜利。  他在一篇向全国发表的广播讲话中,把莱特之战比作一五八二年决定由谁来统治日本的天王山之战。小矶事实上是作出了保证,如果日本打赢莱特之战,就能打赢这场战争。他恰恰是在一个格外尴尬的时刻——在他进宫晋见天皇的途中——获悉放弃莱特的消息的。天皇立刻问小矶,首相不久前刚把莱特之战比拟为天王山之战,现在怎样向国民解释莱特的失陷。小矾诚惶诚恐,喃喃地说他将尽力挽回局势,但他知道,只有出现某种奇迹才能拯救他的内阁。
    铃木让部队在帕隆庞地区集中的命令却又被布鲁斯将军的部队圣诞节那天早晨的突然袭击所挫败,迫使铃木和他的幕僚人员不得不沿莱特西海岸向北逃进圣伊西德罗附近的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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