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掠地

    晋池呆呆地看着远去的车灯在雨帘中变成昏黄的一点，消失在视野里，雨水打湿了他的脸面，他觉得自己此刻跟二十多年前初来许家时根本没什么区别，还是一无所有，无依无靠。晋池心中生发出的内疚，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颗陡然变得冷硬的心肠。到底还有什么值得自己如此犹疑不前？与其像弱者一样祈求怜悯，不如用自己的方式夺回一切，人生本就是赌局，他早在设局的那天，便已经无路可退，恨就让他恨吧，就算那样，他也想把许晋城困在身边，不容他人染指，感情向来自私，他没必要也没义务继续装什么正人君子了。
  ☆、第五十五章
迪诚烨真觉得自己有时候在许晋城面前像个天真无邪的愣头小伙子，停好车给他拨过去电话，没想到片刻后就瞧见许晋城打着伞出来了，迪诚烨一瞧见许晋城，便无法自制地咧嘴笑成笨笨傻傻的大男孩，不记得外面还在下着瓢泼大雨，打开车门就朝着对方飞奔过去，那份儿不顾天地的喜悦和冲动，铁像情窦初开的二八少女，美得哟，屁颠屁颠的。他奔到许晋城伞下，自然地接过伞给许晋城打着，说道：“这么快，我以为还要等一会。”
    许晋城脚步未停，甚至没有抬眼看迪诚烨，低着头快步走着，迪诚烨见他不答话，低气压明显，便知趣地不再问东问西。俩人都上车后，迪诚烨这才仔细瞧清楚，只见许晋城脸色惨白，低垂着眼睛，目光无神地望着自己紧握成拳的右手。迪诚烨何等精明细致的人，一下子就猜测到几分，他一点都不看好许晋城藏在暗处的那份感情，若是一份感情变得随时能将人折腾成半死不活鬼模样，除了增添痛苦再无旁用，就跟身体上生出的疮口毒瘤，要想活命，早晚得切除。迪诚烨看到许晋城的这般样子，并不觉得多么气愤不甘，他这些日子也算是想明白了，这并不是他的危机，这是他的机会。
    迪导发动车子之前，探过身子轻握了住许晋城紧攥成拳的右手，见许晋城并无反感，便大着胆子将他手指一根根舒展，捋平了他的手掌，迪导加重力度握住许晋城冰凉的手，说道：“好了，深呼吸放松一下，不要多想，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晋城闻言，将手抽出，看向迪诚烨说道：“走吧。”
    车子发动，许晋城隔着雨幕看向窗外，二楼晋池的房间仍旧黑着灯，窗户却打开着，许晋城心里一动，仿佛看到了窗边站着熟悉的人影，车子已经驶出，暗影从许晋城的视线中一闪而过。
    因为大雨的缘故，明明已经过了晚高峰的时间段，市里的交通还是堵塞得厉害，迪诚烨的车子被堵在了一条主干道上，他递给许晋城一瓶水，说道：“听点音乐？”许晋城没有否决，迪诚烨也习惯了他的默不作声，便打开了音乐广播的频道，正巧在播放刘晏然新推的专辑，刘歌王的声线跟阴雨天气好像特别搭调，平稳和缓地沉练着听者心气，迪导在方向盘上随着节奏轻敲手指，说着：“听了华宇乐坛很多歌手的音乐，还是刘晏然最适合我们的电影，你觉得有没有低调奢华的感觉？”
    许晋城一路上将情绪调整了差不多，此刻也倾耳倾听，说着：“确实不错，他那天从片场直接走了？”
    迪诚烨一笑，说道：“可不是直接走了，过后特意打电话跟我道歉来着，重新约了后天见面，刘晏然看着也是很有性格的人。”
    许晋城望着车窗外，突然道：“那边有个药店，过了这个路口靠边停一下，去买点药。”
    “什么药，怎么了？”
    “手腕有点疼，买点止疼药……算了，不用停了，直接回酒店。”许晋城说完，疲倦地闭上眼睛养神，迪诚烨开过这个路口，悄然将车停在路边，然后才说道：“马上回来。”说完跑进雨中，几大步跨进了药店，片刻后返回车里，说着：“很疼？要不还是去趟医院看看。”
    许晋城看着迪诚烨被雨水淋湿的肩头，说着：“有伞怎么不打。”
    迪诚烨无所谓地说道：“就几步路，没那么麻烦。”
    许晋城瞧着迪诚烨如此大咧咧的样子，本来郁结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说着：“不是说晚上要去什么地方找乐子？我心情确实差得很，推荐个买醉的地方。”
    迪诚烨重新发动车子，说着：“不行，你不能喝酒。”
    许晋城调整了坐姿，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道：“我非要去呢？”
    迪诚烨好笑地看着他，说道：“这么任性可不是你的作风，非要去也不行，我得为你身体负责，你有过前科，没有信用值了。”
    许晋城不屑地瞥他一眼，说道：“你算我什么人，凭什么要为我负责？小朋友，又管宽了吧。”
    迪诚烨大言不惭继续道：“我是你现任导演，当然得为你负责，我不管你，还有谁能管得了你。”
    “你还真有胆子，不过我最近压力太大，不去买醉发泄发泄，要是憋出什么状况，你能负责？”
    迪诚烨突然伸手关掉音乐，车里陡然变得安静起来，迪导说道：“我也算是唯一的知情人，以前拿这件事逼你拍戏是我不对，不过现在，你可以把我当成交心的朋友，我也不用那么多忌讳，说得直白点，你跟许晋池的事儿，是条死胡同，哪怕没有我搅合，你们也没办法在一起。你老是一套一套的说辞来教训我，真到自己的事儿上也是当局者迷，就算你心里有他，他心里也有你，然后呢？你不是能抛家舍业的人，他也不见得真能为你舍弃一切不管不顾，不然，你们之间不会浪费这么多年的时间，之前没成，难道以后能成？我可不看好。”
    许晋城没有吱声，迪诚烨便继续道：“你甭骂我多事，也别说我又多嘴多舌，最近你一跟许晋池见面，保准没什么好心情，咱在片场不是挺欢乐的吗？下午你从片场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刚才我去接你的时候，简直像是换了个人，我不是路人甲，我是对你上心的人，瞧着你这样，我能不心疼？人生苦短，何必把自己折腾得那么不痛快？不是你教育我的吗？做人要往前看，我看你啊，就是说一套做一套，假得很。”
    迪导明明说得又认真又中肯，可许晋城总觉得哪里很怪，像是个成年人被毛都没长齐的愣头小子教训了似的，偏偏还说得有理有据无可反驳，简直面子里子一起被撸了干净。许晋城忍不住转身抬手朝着迪诚烨后脑勺上敲了一下，说道：“瞎嘚嘚什么呢？专心开你的车！”
    迪诚烨忍不住笑起来，自己明明想跟他来个语重深长的深层对话，怎么对方先笑了场！这还怎么严肃起来，迪导无奈说道：“我是跟你讲认真的，我看你那样，是真心疼！你别抿嘴笑啊，我没跟你说笑。”
    许晋城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叫突然笑了，按理说迪诚烨提到晋池的事儿，自己应该又恼又烦又恨的，可看着年轻人一本正经光明正大地这么关心自己，就忍俊不禁，总觉得哪里违和得很，嘴角忍不住上翘起来。许晋城重新打开音乐广播，还特意将声音放大，说着：“去二环锦里喝一杯，反正不去喝一杯，我今天晚上估计得吃安眠药才能睡，你不是苏里吧唧地口口声声说心疼我吗？自己看着办吧。”
    迪诚烨觉得自己好像又被许晋城耍弄了，简直要被憋出一口老血，还只能赔笑道：“好好好，去就去呗，不过你不能喝多，我说你到底有没有身为影星的自觉，要是被狗仔拍到，谁知道做出什么文章来。”
    许晋城无所谓道：“谁爱拍谁拍去，当我白混这么多年？”
    迪诚烨调转方向奔向了锦里，锦里是个讲究的会员制酒吧，许晋城以前时常来这里坐坐，跟调酒师也不算陌生，他跟迪诚烨一起进去后，熟悉的调酒师热络地打着招呼，看到迪导还调侃道：“这不那位导演先生吗？这几天真算是网络红人了。”许晋城好像心情确实恢复得不错，落座道：“生意不好吗？还有空八卦。”
    调酒师将许晋城点的酒呈上来，许晋城还没端起来，迪诚烨极没有风度地快速抢过去，喝了一大半才还给许晋城，说着：“确实不错，你不能喝多，我替你喝一半，你过过嘴瘾就行了。”
    许晋城瞪他一眼，迪诚烨好不愧疚地吧嗒下嘴，调酒师笑着插话道：“低调点，打情骂俏的，旁人会真以为是一对呢，要不我再拍一个发网上？”
    迪诚烨笑着看向许晋城，调酒师啧啧两声，说道：“哎哟这宠溺的眼神，苏死我了，我去那边忙了，不打扰了。”
    调酒师转身避到了一旁，迪诚烨问着：“谁啊？跟你讲话挺自在的，这么熟，以前没少来啊。”
    酒精让许晋城终于彻底放松，他笑道：“熟得很，我不来这里多转转，怎么猎艳？”
    迪诚烨知道他说笑，道：“猎什么猎，我就不信没上赶着的，别跟我说那调酒师也是你的爱慕者。”
    许晋城一挑眉，道：“想什么呢，他是阿南同学，嗯……据他自己说，好像追过阿南，表白的时候把阿南吓哭了，没成，差点绝交。”
    迪诚烨被许晋城逗乐了，俩人不急不缓地继续在锦里和缓的灯光下聊天喝酒，迪诚烨控制着许晋城的酒量，见他喝得差不多了，便叫了代驾，扶着微醺的许晋城回了酒店。许晋城一回去就将迪诚烨拦到门外，自己锁了门进屋，迪诚烨无语地对着门板傻乐了片刻才回屋，想着明天一早又能见到许晋城了，心里温温暖暖，爱意爆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