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1905·第3部

第71章


虽然他从杜心五处已经听过一遍,但听姻婵亲口道来,却又完全不同。
    姻婵立刻舒心地笑了,难得胡客对她表现出如此关心。所以尽管都是被捕入狱遭受折磨这类不愉快的经历,但姻婵讲起来却眉飞色舞,神采奕奕,连日来积聚在心中的压抑,霎时间一扫而空。
    相反,作为唯一听众的胡客,却从始至终紧锁眉头,一点也笑不出来。
    因为直到听姻婵亲口讲述后他才知道,姻婵的右手,并不是那晚被捕时弄伤的,而是被捕后遭遇了胡启立的严刑拷问,右手被上了夹棍,并且只在一个部位反复碾夹,直至皮开肉绽,一只手险些便残废了。胡启立拿给他看的那件艾绿色的薄绸衫右侧袖口处的血迹,就是拷问时留下的。
    胡启立知道姻婵和胡客是夫妻关系,也知道这几年姻婵和胡客始终相陪相伴,所以他试图从姻婵的嘴里逼问出鳞刺内竹筒的下落。可别看姻婵生了一副娇弱女子的模样,骨子里却十分硬朗,能在刺客道毒门磨练十余年的女人,少不了有那么一股子韧劲。姻婵闭口不言,任凭严刑折磨,始终不吐露只言片语。
    “我没有说,”讲到这里时,姻婵的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如果我说了,不仅我会死,你也会没命。”姻婵深知胡启立要逼问的东西,是她和胡客唯一的保命符,一旦说出来,两人都会没命,只要闭口不说,还有周旋下去的资本,还有一线生机。
    正因为姻婵始终不开口,胡启立只能把突破口转移到胡客的身上。他脱下姻婵身上那件带有血迹的薄绸衫,又当着胡客的面演了一出释放姻婵的戏,再辅以身世之言,最终撬开了胡客的嘴巴。
    捧着姻婵几乎残废的右手,胡客眼睛充血,心中怒火翻腾。
    他没想到胡启立竟然如此用心歹毒,嘴上说没有对姻婵用刑拷问,背地里却又是另外一套。更可恨的是,胡启立的这些鬼话,他竟然全都当了真,甚至真的准备带胡启立南下长沙府取鳞刺内的竹筒。如果真让胡启立拿到了想要的东西,那就等于是他亲自引路,将自己和姻婵引上了通往阴曹地府的黄泉道。
    想到这里,怒火中烧的胡客两手一紧,握住桌角,恨不得将其捏成粉碎。
    只可惜他现在伤势严重,否则的话,他立马便要去找胡启立算账。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伤愈之后,再见胡启立之时,一定要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
    第二天一大早,杜心五来到了胡客和姻婵的房间。
    杜心五此次入京,虽然没能救出汪精卫等人,但将营救一事闹得举国皆知,达到了既定的目的,完成了孙文交给他的任务。昨晚他和胡汉民、彭家珍等人商议过,胡汉民和吴玉章准备动身返回日本,彭家珍、郑毓秀等人继续留在京津一带活动,杜心五则打算南下,去两广一带联络会党组织起义。杜心五一早来见胡客和姻婵,是想问两人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胡客昨晚已经和姻婵商量过,眼下胡启立一定在四处寻他,南北帮的暗扎子同样视他为不共戴天的仇敌,他有伤在身,不宜抛头露面,所以决定寻个地方暂避,先养好伤再说。
    “打算去湖南,找个地方避一避。”胡客从小在湖南长大,对那片土地多少有些感情,而且鳞刺里面的竹筒藏在湖南省长沙府的醉乡榭,他迟早要去取,所以和姻婵商量之后,决定到湖南省境内寻个地方暂避。
    “我老家就在湖南的慈利县,我在那里尚有一处旧居,”杜心五说道,“如果你们不嫌弃,就去我那处旧居养伤,如何?”
    胡客和姻婵相视一眼,都从各自眼中看到了赞同的意思。两人正愁没有去处,杜心五的这个提议恰好解了燃眉之急,于是便领下了这番好意。
    “那处旧居在白岩峪村,村子里还有一些族内叔伯,”杜心五又说道,“我写一封家书,你们带回去,叔伯们看了自会明白,到时候你们放心住就是了。”说着找店家要来笔墨,当场写成家书一封,交给了胡客。
    养伤之地有了着落,除此之外,胡客还有一件事情要麻烦杜心五,那就是之前杜心五曾答应过的条件。
    “你是说要我帮忙找人的事?”杜心五问。
    胡客点了点头。
    “找谁?”杜心五问。当初胡客答应参与营救汪精卫等人的行动,唯一的条件是要革命党人帮忙寻找一个人,至于找谁,当时胡客没有言明。
    “昨天被我们甩掉的那个人。”胡客答道,“他叫胡启立。”
    杜心五不由得微微一愣。胡客托他寻找的这个人,在保定府明明已经见到了,却又想方设法地摆脱,现在又要寻找,这里面的矛盾,让他颇为不解。但他不是好事之徒,没必要非得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既然当初他答应了这个条件,就决不会食言。
    “我记得那人的长相,”杜心五说道,“我会找画师画出来,然后把画像发给同盟会各个支部,让大家多留意此人。一旦有所发现,我就立刻通知你。”
    “多谢了。”胡客抱拳道了一声谢。自从入刺客道以来,他几乎从不对人说出“谢”字,这是他印象中的第一次。
    杜心五急忙抱拳回礼。他先后两次请胡客出手相助,均是冒性命风险的生死大事,而他给予胡客的回报,却都是举手之劳。别说帮忙寻找一个人,就是寻找十个八个,甚至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会义不容辞。
    三拨人就此分别。胡汉民、吴玉章前往天津大沽口码头,乘坐客轮东渡日本;彭家珍、郑毓秀等人返回北京城;杜心五则和胡客、姻婵一道,沿大运河坐船南下,避开沿途官府的缉捕和盘查,到了长江口才分道扬镳。杜心五只身一人赶赴两广一带联络会党,准备在广州组织起义;胡客和姻婵则乘船溯长江而上,前往湖南省。
    胡客和姻婵先赶到长沙府的醉乡榭,将藏在竹字号房房梁上的竹筒取了。
    竹筒内塞着一团白布,里面写着一列数字:
    二四四四一二二三七三七八一七八一六四。
    这显然是一条代码,胡客当初发现鳞刺的秘密时,便已经看过这条代码,但没有对应的脚文,根本无法进行破解。
    取走竹筒后,两人前往永州府江华县的沙渠乡。
    胡启立说胡客是此地一户李姓人家的子嗣,为了验证这番话的真假,打消心里面的最后一丝疑虑,胡客寻来了江华县。
    果不其然,江华县境内连沙渠乡都没有,更别说什么丢失子嗣的李姓人家了。胡启立的这番话,果然是为了骗取胡客的信任而随口胡诌的,胡客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就此打消。
    弄明白一切后,胡客和姻婵赶往澧州的慈利县,到白岩峪村找到了杜心五的旧居。杜心五在家书中把事情写得清楚明白,两人把家书交给杜心五的族内亲戚看过后,顺利地住进了这处旧居。
    在姻婵的悉心照料下,胡客的几处伤口慢慢地痊愈。在伤情好转的同时,胡客也在耐心地等待杜心五的消息。
    对于胡启立,胡客已经没有丝毫感情了,只剩下满腔的仇恨。
    当然,他不会被这仇恨的熊熊火焰烧昏头脑。
    如果革命党人真的找到了胡启立的踪迹,胡客不会再贸然行事,与这只老狐狸正面为敌。届时,他会重拾刺客道兵门青者的身份,化身为暗处潜行的刺客,做他该做的,用他最擅长的手段,解决胡启立,了结一切恩恩怨怨。
    暗杀陶成章
    杜心五、胡汉民和吴玉章等人离去,汪精卫、黄复生和罗世勋等三人也就此开始了长达近两年的铁窗生涯,直到武昌起义爆发,清廷在重压之下宣布开放党禁,释放在押的政治犯,三人才得以恢复自由身。
    两年的时间,国内形势已经大变。汪精卫等人谋刺摄政王的壮举,以及接下来同盟会志士设法营救汪精卫等人的行动,彻底扭转了不利的舆论形势,加上继之而来的广州起义,革命声势逐渐高涨。武昌起义爆发后,革命风潮迅速席卷全国,南方各省纷纷宣布脱离清廷独立,清廷的统治风雨飘摇,已是日沉西山难以挽回。
    为了挽回颓势,清廷重新起用袁世凯,在河南安阳韬光养晦了整整三年的袁世凯,终于等来了属于自己的天赐良机,他率领北洋军南下,很快从革命军的手中夺回了汉口。袁世凯深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自然不会一心一意地对付起义军,而是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夺取更大的权力。他一方面命令北洋军按兵不动,暗中与南方的革命党议和,另一方面则利用席卷全国的革命风潮,反过来压迫清廷。
    在袁世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同时,南方的革命党丝毫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迅速在南京成立了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并选举孙文为临时大总统。只不过在选举过程中,革命党内部却闹出了一些不愉快。选举之前,光复会的元老级人物章太炎四处宣称:“若举总统,以功则黄兴,以才则宋教仁,以德则汪精卫。”章太炎曾公开批评孙文侵吞革命经费,掀起过一股“倒孙风潮”,这次选举临时大总统,他推举了黄兴、宋教仁和汪精卫,唯独不提孙文的名字,显然是在排挤孙文。但孙文依靠他在同盟会内部的威望,以及“洪门大佬”黄三德以致公堂的名义发动各界侨团大力拥戴,另有他的左膀右臂陈其美动员青帮势力大造声势,最终得以成功当选。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