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1905·第3部

第56章


在离京之前,他从善耆处得知,三年前曾有一男一女潜入肃亲王府,挟住善耆逼问他的下落。胡启立猜到这一男一女是胡客和姻婵,于是叮嘱善耆务必要小心这两人,并告诉善耆这两人和他有莫大的渊源,一旦发现两人的行踪,务必要告知于他。
    胡启立离开京城后,马不停蹄地赶去会见守榜人,交付白银二十万两作为赏金,接通了以胡客为刺杀目标的赏金榜。暗扎子人手众多,眼线广布,尤其是北帮暗扎子,不乏一些心狠手辣的厉害人物,要对付胡客,暗扎子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胡启立知道,赏金榜一旦接通,胡客的舒坦日子就算到头了。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根本用不着暗扎子出手,胡客已经在他接通赏金榜的同时,在法务部监狱里栽了跟头。
    自从刺客道覆灭后,胡启立想尽办法追杀胡客,一是为了解决胡客这个后患,二是为了得到鳞刺,比起前者来,后者更为重要。胡启立做梦都没想到,离开四天后再返回京城,他竟在善耆这里见到了梦寐以求的鳞刺。
    这件他朝思暮想渴望得到的妖刃,竟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眼前,正应了那句老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人在何处?”胡启立把目光从鳞刺和问天上挪开,抬头问道。
    善耆答道:“今日劫囚的便是此人,眼下已被擒住,关在法务部监狱里。”
    胡启立想了想,提出了一个要求:“肃王爷,我想要一张法务部监狱的通行令。”
    “通行令就不必了。”善耆明白胡启立的意思,当即摘下了腰间的肃王玉佩,“这块玉比通行令更管用,先生拿着它,法务部监狱和内外城的警厅,大可随意出入,没人敢阻拦。”善耆顿了顿,又说,“此人被擒后一言不发,要从他嘴里挖出革命党人的消息,恐怕还要指望先生出马。”
    胡启立点头道:“我自有办法让他开口。”
    善耆将肃王玉佩放在桌上,连同鳞刺和问天,一并推到胡启立的身前,说道:“如此就有劳先生了。”
    交代完事情后,善耆离开了青瓦小房。
    当善耆的背影融入夜色后,胡启立合上房门,一瘸一拐地走回桌前。
    鳞刺和问天,一黑一赤,静静地躺在烛台旁,通体流光,暗芒闪动。异样的神采荡漾在胡启立的眼睛里,一抹压抑多时的冷笑,终于在他的嘴角放肆地绽放。
    胡启立拿起了鳞刺,借助烛光翻来覆去地观察和摸索。
    他很快发现了执柄上的蹊跷,当即迫不及待地沿着刻纹旋转,将柄端揭开。他满含期待的眼神,在柄端揭开之时,刹那间欲焰全熄。
    鳞刺的执柄是空的!
    和问天等妖刃一样,鳞刺里面本该藏有一节竹筒,可摆在眼前的现实却是空无一物。
    胡启立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要想知道藏在鳞刺内的竹筒去了何处,唯有撬开胡客的嘴巴。
    但胡客的脾性如何,胡启立比谁都清楚。莫说胡客了,即便是刺客道上某个普通青者,要想从其嘴里掏出丁点东西,都比登天还难。
    不过世上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其弱点,胡客也不例外。
    这个弱点胡启立了然于胸,他自有办法让胡客主动开口。
    
    第十章 暗扎子的血祭
    
    身世
    胡客在铁牢里平心静气地等待机会,但等了一整夜,始终没有等到任何可趁之机。善耆临走时所下的命令,让警厅厅丞和监狱狱司不敢有半点大意,调遣巡警和狱卒轮流看守铁牢,并下达了死命令,决不准有任何闪失,同时在法务部监狱四周布下层层守备,以保证胡客插翅难飞。
    胡客没有等到任何机会,哪怕半夜里监狱外曾有过一些响动,但看守铁牢的巡警和狱卒却置若罔闻,丝毫不予理睬,只管站住岗位,尽责看守。
    就这样一夜过去,铁牢外的巡警和狱卒一批接一批地轮换,相互间轮流看守和休息,因此个个精神抖擞,铁牢内的胡客却是只身一人,因此在熬过一个通宵后,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到天亮时分,胡客终于支撑不住,打算合上眼皮休息一下。
    就是在这时,胡客数年间苦苦搜寻、连做梦都想找到的那个人,伴着一重一轻的脚步声,穿过整条狱道,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几年里,胡客每时每刻都在渴望这一天的到来,每天都会想象见到胡启立时会是怎样的局面。在他的设想里,他的眼前一定会闪现出多年来自己沦为棋子的经历,闪现出鳞刺透入雷山胸膛的画面,他的情绪一定会变得非常暴躁,整颗心都会被不可遏制的愤怒所占据。
    然而事实上,当胡启立隔了一排铁牢柱出现在眼前时,胡客的头脑里竟然是一片空白。他的脑中没有闪现任何过往的画面,心中没有涌起丝毫的恨意,情绪虽有波动却也远不至于暴躁。他十分吃惊倒是真的,吃惊于胡启立的突然出现,也吃惊于自己竟是如此异乎常理的反应。
    本以为会有很多话要说,事实上当两人四目相对时,胡客竟连嘴巴都张不开。二十余年的父子之情,至亲到至仇的角色转变,彻底堵住了胡客的喉咙,令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入了革命党?”长时间的默然对视后,胡启立一句随意的问话,算是结束了两人之间相对无言的奇怪气氛。
    胡启立对胡客是否加入革命党毫无兴趣,他确实只是随口一问。胡客倒也配合,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面对的人是胡客,胡启立知道没必要拐弯抹角。他直接出示了肃王玉佩,命令看守铁牢的巡警和狱卒暂时退出监狱。
    当这些人全都离开后,他拿出了鳞刺。
    “这里面的东西呢?”他很直接地抛出了问题,“十字又在什么地方?”
    胡客继续保持沉默。
    “你把它们藏在了哪里?”
    胡客一如既往地沉默。
    十字遗落在天口赌台,如今必定落入南帮暗扎子之手,而鳞刺内的竹筒,则藏在醉乡榭的房梁上,已有三年之久。这个秘密是胡客的保命符,他的性命与之紧密相连,一旦吐露出来,他的末日也将来临。胡客决意不吐露只言片语,哪怕油煎火烤,酷刑加身。
    胡启立当然不会使用酷刑,如果酷刑管用,那胡客就不是胡客了。比之皮肉之苦,内心才是更好的突破口。心若无物,则无懈可击,心若有物,则再强的意志,也有被摧垮的可能。胡客的弱点,正是在于他的内心,在于他内心深处的那个人。
    “昨晚监狱外有过动静,不知道你听见没有?”胡启立又恢复了很随意的口吻。不等胡客回应,他便继续往下说,“有个女人试图趁夜劫狱,可是却被抓个正着。”他故意稍作停顿,“不用我说,想必你也能猜得到是谁。”
    胡客猛然想起,夜半时候监狱外的确有过响动,而且响动还挺大。他昨天被捕之时,姻婵就站在狱门外的人群中,他心里本就担心姻婵会不顾自身安危来救他。现在胡启立这样说,其话中所指,便不言自明了。
    胡启立似乎怕胡客不信,于是拿出了一件艾绿色的薄绸衫,当着胡客的面抖开。
    胡客一眼便认出这是昨天姻婵所穿的外衫。薄绸衫右边袖子上的一团血迹,令胡客的面部表情出现了变化。
    “她怎么样了?”胡客嗓音冷峻。
    胡客终于开口了,胡启立心里微微得意,脸上却不动声色。“被捕时受了一点轻伤,没什么大碍。”他应道,“眼下还没有对她用刑,不过她往后有没有事,就得看你怎么做了。”
    胡启立手中的薄绸衫是完整的,这说明姻婵一定是被擒住了。如果薄绸衫是残缺的,有可能是在抓捕姻婵时从她身上撕扯下来的,不代表姻婵就一定被擒住,但薄绸衫是完整的,没有任何损坏过的痕迹,那只可能是姻婵被擒后从她身上脱下来的。
    当年在湘江畔的江神庙中拜天地时,胡客指天起誓,此生但有命在,便要守护妻子平安无恙。胡客这一生极少起誓,但只要有过,就绝对不会食言。当初姻婵落入御捕门的掌控,为了换她平安无虞,胡客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听从索克鲁的指令入宫刺杀慈禧太后。为了一个女人而接手这等九死一生的暗杀任务,胡客竟没有一丝半毫的犹豫,更别提此刻要他放弃鳞刺里的一节竹筒了,何况这节竹筒对于他而言,除了引胡启立主动现身外,谈不上任何其他的意义。
    “鳞刺里的东西,还有十字的下落,我都可以告诉你,”胡客说道,“但你必须先把她放了。”
    胡启立当即点头同意。
    “我要亲眼看到她没事。”胡客又补充了一句。
    “你放心,”胡启立说,“我会当着你的面放她走。”
    胡启立说到做到。他立刻叫来巡警和狱卒,吩咐打开牢门,将胡客押出。
    这些巡警和狱卒收到了上头的死命令,务必要看守好犯人,所以面对胡启立的吩咐,一时之间都面露迟疑。
    胡启立再次亮出了肃王玉佩。“见此玉,有如肃王爷亲临!”吐字之间,胡启立的语气极具威严,令人不敢违抗,“把犯人押出来!”
    警厅厅丞和监狱狱司得罪得起,肃亲王可得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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