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1905·第3部

第8章


    王金发走后,徐锡麟开始严格地训练巡警学堂的学员,同时向这些学员灌输民族振兴的思想和革命的理论,暗中将学员们发展为革命党人。除此之外,徐锡麟还从革命党内部了解到,由陈独秀任会长的岳王会,不久前吸收了几个先进人士入会,这几人都是安庆城外新军中的军人。徐锡麟想办法联系上了这几个军人,与之歃血为盟,义结金兰,成为了拜把兄弟。
    徐锡麟的这些举动,引起了巡警学堂内一些守旧人士的注意,比如学堂的收支委员顾松。
    顾松是满人,见徐锡麟常常在课堂上说一些大胆的言论,课余时间则行踪诡秘,因此怀疑徐锡麟是革命党人,于是悄悄向恩铭作了报告,希望巡抚大人能严加防范徐锡麟,最好直接将徐锡麟抓起来审讯,防患于未然。
    “革命不是咋呼出来的,革命党也不是咋呼咋呼就算了的。”恩铭听了顾松的话,却微笑着说,“徐会办那是咋呼,不是革命,你多心了。”
    在恩铭看来,徐锡麟是恩师俞廉三的表侄,又是恩师俞廉三亲自推荐来的人,怎么可能会是革命党人?即便徐锡麟常说些大胆的言论,但在这个时代,像徐锡麟这样的知识青年,有些新思想也是在所难免的。
    尽管潜意识里认定徐锡麟不是革命党人,但恩铭还是决定试探一下,以打消心中仅有的一丁点怀疑,因此派人将徐锡麟唤来。
    “徐会办啊,有人向我报告,说你是革命党,”恩铭说出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徐锡麟的面部表情,“你这人有才学,有能力,实为朝廷的栋梁,可要好自为之,别招惹那些乱党,免得惹祸上身。”
    徐锡麟处乱不惊,坦然回禀:“望大人明鉴!”
    恩铭见徐锡麟一副懒得申辩的模样,便彻底放了心,仅有的一点怀疑也就此打消。他摆摆手,示意徐锡麟退下。
    这一次简短的谈话,虽然徐锡麟表现得非常镇定,但内心实已翻江倒海。
    不久后又发生了一件事,让徐锡麟彻底坐不住了。
    这件事发生在上海,一个名叫叶仰高的光复会会员,因被叛徒出卖而被捕,被解往南京,由两江总督端方亲自审讯。
    叶仰高不堪酷刑折磨,供出了一份光复会成员的名单,只不过他供出的这份名单上,所有的人名都是光复会成员的别号和化名,端方并不知道这一点。
    身为两江总督,端方总管江苏、安徽和江西三省的军民政务,因此他将叶仰高的供词和这份名单电告三省巡抚,命令即刻缉拿。
    恩铭接到命令后,由于徐锡麟是巡警处会办,因此召了徐锡麟来商议缉拿之事。
    在恩铭这里,徐锡麟看到了那份叶仰高供出的名单。
    在名单上,有一个人名叫“光汉子”,并特别注明此人已打入官府内部。
    徐锡麟心中大为吃惊,因为这个“光汉子”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光汉子”这个别号,意即光复汉族之人,是徐锡麟加入光复会时,从“光复汉族,还我山河,以身许国,功成身退”的光复宗旨中为自己取的别号。
    徐锡麟强作镇定,稳住心神,向恩铭表示一定严查。
    正是这件事的发生,让徐锡麟彻底坐不住了。他知道起义的事不能再拖下去,再往后拖很可能会有变数,到时候他来安庆府的大半年又将白费,所有的努力将前功尽弃。
    徐锡麟已掌握了一批学员,城外新军中也有岳王会的拜把兄弟,但从大方面来看,安徽省在恩铭的控制下局势稳定,起义的条件并不成熟,这时候起义很难成功。
    没有条件,那就只有创造条件。
    徐锡麟久思之下,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刺杀恩铭!
    身为安徽巡抚,恩铭总揽一省的军政大权,是整个安徽省的主心骨,如果能将他刺杀,就算不至于树倒猢狲散,安徽省的局势也必将大乱,到时候再趁机起义,成功的可能性将大大增加。只不过恩铭在任安徽巡抚期间,大力推行新政,大胆革新教育,甚至聘用了严复等具有新思想的人,对徐锡麟也是恩惠有加。徐锡麟要刺杀恩铭,难免夹杂了一些感情因素在里面,但为了安徽省的起义形势,他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徐锡麟下定决心后,派陈伯平和马宗汉去联系秋瑾,双方约定在汉历五月二十八日同时举事,届时安徽省方面,趁安庆府巡警学堂举行学员毕业典礼的时机,由徐锡麟发动起义,占领安庆城,浙江省方面则由秋瑾领导光复军起义,攻占杭州府,然后两军会合,攻打南京。
    和浙江方面约定好后,徐锡麟便开始秘密布置,进行起义前的最后准备。
    按照徐锡麟的计划,在五月二十八日这天,巡警学堂将举行毕业典礼,到时候恩铭和一些军政要员都将出席,徐锡麟在典礼现场刺杀恩铭及其他满汉大员,率领学员军起义,先攻占军械所,取得枪械补充后,再攻占电报局、制造局等要害地方,同时,城外新军则由岳王会的几个拜把兄弟来策反,里应外合,占领整个安庆城。
    到了二十五日这天,也就是毕业典礼的前三天,徐锡麟向恩铭呈上了请帖,邀请恩铭参加三天后举行的巡警学堂毕业典礼。
    谁知恩铭看了请帖后,却说二十八日他的幕友张次山要给老母过八十大寿,他本人要亲自前去道贺,因此日程安排重合了。
    “把典礼提前两天,”恩铭想也不想就说,“就定在明天。”
    巡抚大人金口一开,日期就此定下。
    陈伯平和马宗汉本以为三天后才会举事,谁知日期突然提前到明天,觉得有些匆忙,建议徐锡麟缓发。
    徐锡麟却摇了摇头,咬着牙说道:“箭在弦上,不可不发!”
    第二天一大早,安庆府巡警学堂内,一身戎装的徐锡麟站在礼堂外的台阶上。他转头看了一眼左侧,陈伯平正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又看了一眼右侧,笔直站立的马宗汉冲他微微颔首,再看向身前,学员们一大早就列队于台阶下,一个个身背枪械,威武严肃。礼堂内已布置妥当,所有人员都已就位,就等着恩铭和其他文武官员到来了。
    临近巳时,恩铭的亲兵队伍先行抵达,要求所有的学员卸下子弹,使所有枪械成为空枪,同时让徐锡麟、陈伯平和马宗汉等人自行解下腰间的配枪。亲兵们这么做,自然是出于保护巡抚大人的考虑。
    巳时整,威风凛凛的恩铭在数位文武官员的簇拥下来到了巡警学堂。
    恩铭和文武官员各自落座,寒暄一阵后,徐锡麟走进来说道:“请诸位大人移步外场,观看学员们操演,以示隆宠。”
    恩铭和文武官员于是移步外场,在台上列座。
    徐锡麟随即率领全体学员入场,向台上所有官员行礼致敬。
    看到台下整齐列队的学员们个个精神抖擞,恩铭大感高兴,忍不住大笑起来,连说了几个“好”字。其他文武官员见巡抚大人高兴,也都纷纷露出了笑脸。
    唯独坐着最外侧的按察使毓朗没有笑。
    此时的毓朗,正微微侧过了头,脸上流露出了惊骇的神色。在他的耳边,一直怀疑徐锡麟是革命党人的顾松,正在悄声向他告密:“徐会办今日恐有诈,望大人告知抚台大人,不要多留此地!”
    顾松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向恩铭报告恩铭一定不会相信,而且这已经有过先例,因此他悄悄地告知毓朗,希望毓朗能通知恩铭,赶紧离开此地。
    毓朗看了一眼台下的徐锡麟,稍作犹豫后,站了起来,向坐在正中央的恩铭走去。
    这一切都被徐锡麟看在眼里,他知道顾松方才一番附耳,已经向毓朗告了密。
    事到如今,必须动手了。
    没等毓朗走近恩铭,徐锡麟忽然一个箭步冲到台上,单膝下跪,双手举着学员名册,大声说道:“报告抚台大人,今日有革命党人起事!”
    徐锡麟这一举动来得突兀,在座官员全都一愣,毓朗也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诧异地看着徐锡麟。恩铭听了这话,吃惊地盯着徐锡麟,正要问是怎么回事。
    这时,台下突然飞起一团黑乎乎的物事,越过徐锡麟的头顶,咚的一声,落在恩铭的身前。
    这是一颗炸弹,由台下的陈伯平投掷而出。
    原来徐锡麟的那声报告,就是动手的信号。
    徐锡麟虽然冲到了台上,却有意跪在离恩铭较远的地方,只等炸弹解决恩铭后,便掏出手枪射杀坐在左右两侧的文武官员。
    可令徐锡麟诧异的是,炸弹落在台上后,惊天动地的巨响并没有出现。
    这颗炸弹竟然没有爆炸。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恩铭及文武官员是因惊吓所致,徐锡麟、陈伯平和马宗汉却是因为错愕所致。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徐锡麟很快从这意外当中回过神来,急喝一声:“保护大人!”几步抢上前去,护在恩铭的身前。
    恩铭惊慌失措地问道:“是何人起事?革命党在何处?”
    徐锡麟猛地俯身弯腰,从靴筒中拔出两支手枪,指向恩铭,大声说道:“卑职便是!”
    话音未落,枪声已响!
    徐锡麟朝恩铭连开五枪,台下的陈伯平和马宗汉也拔出靴筒里的手枪,冲上台来,各自朝恩铭开了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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