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鱼

4 八月的雪


青天白云之外的那个世界中的神仙,留我在东元山上有何目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大都在看着太空发呆。
    那里飘着闲散的云,漫不经心的有一只鸟飞过。时间如流沙一样,飞逝着,万物更迭周转不休,除了我。
    原本因为苣若的出现消失殆尽的那种孤独和恐惧感,又因为苣若涌现了出来。尽管她还是个孩子,我却开始担心起她年老之后的生活。想不到有朝一日,我变成了居安思变的人。
    人生中每一次相聚都在暗示着在将来某个时间不得不去接受的分别,因此,我开始有意的去认真的生活。
    苣若当然不能理解我这种情怀,我也从未指望她能为我分担过什么。这世间能够长生不老容颜不改的又有几个?我怎能奢望有人会懂我?
    入伏的季节湿热难耐,浑身困乏的很,躺也不是,坐也不是。
    “这是要下冰雹啊,喝完这一轮,咱们就散了吧,我得回去备备天气。”胖子在留仙洞洞口外种了一片菜园,宝贝的跟亲生儿子一样,不舍的叫它们受一点委屈,起初见他对那些青菜呵护有加,还以为他种的就是千年的山参,后来仔细打听了才知道,不过是一排排的萝卜。
    “土地老爷居然还懂得看天象?”我抬头仰望天空,是一望无际的晴空,墨蓝色点缀着繁星,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到底是那朵云告诉你会下冰雹?”
    胖子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晃着蒲扇,半躺在竹椅上,指指鼻子回道:“这个不用看,闻闻味道我就知道。”
    胖子走后依旧是晴空万里,直至深夜,还能看到漫天的繁星。
    我想着太阳一出来,就有胖子好看的了,谁知道第二天早晨竟下起了漫天大雪。
    八月初的季节漫天大雪,也不知又是哪家的娘子受了冤情,牵连一带,将我活生生的给冻醒了。
    这简直比下刀子还叫人难以置信!
    柜子里的棉被上有一股发了霉的味道,可我管不了那么多,将自己裹成了粽子,关紧窗门,在床上哆嗦。
    天的尽头是灰白色的一片,我虽没去过琼花山,却肯定的知道,那里也该有所牵连。
    一场夏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雪后的林子在太阳的照耀下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只可惜大多数动物都冻死了,安静的出奇。
    屋外的小池塘曾一度结了薄薄的冰,而今冰雪消融,小绯率领着另外几只鲤鱼将头浮出水面,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以往变天之后,苣若都会上山来看我,她说我一个人在山上,她不放心。
    可这一次,轮到我也担心她的时候,她却没有来。
    是生病了么?还是大雪之后的路不好走?
    我盼星星盼月亮的,盼来了神情沮丧的胖子。
    心里惦记着远方的姑娘,却忘了自己的邻居。
    胖子低沉着脸,闷头就是五大碗酒。
    “琼花山上那群姑子可真是缺大德了。”
    “琼花山?”
    “对,就是你家丫头扫地的地方。”
    “怎么了?”
    “有人飞升成仙了,光祖耀祖呗。”明褒暗贬,胖子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前几天下的大雪,可是和琼花宫有关?”
    胖子点头。
    “凡人得道成仙,需得经过神仙天劫的考验,才能长生不老。在我们那个年代,是要历经金木水火土五种刑罚才行,近年来赶上了九重天缺人手,所以便宜了这些修真门派,五选其一方能成仙。”
    “那夏日飞雪,该是水刑吧。”
    “管她娘的是水刑还是雪刑呢?老爷子我就知道,一场大雪冻死了山上山下无数性命,叫人间横尸遍野。你说,这不是缺德缺大了么”
    “死了这么多生灵,就是到了南天门,人家也不会让她进去吧?”
    “非也非也。”他摇头道,“如今做神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天庭恨不得叫凡人全修仙呢。”
    “做神仙有什么不好的?”
    他小声说道:“兄弟有所不知啊,现在天庭与魔族打仗连连败北,每天都在死神仙,可不比当年了。”
    “怎么?神仙也要打仗?”
    “神仙与魔界可是从开天辟地之后就战乱不休呢,这几年不过是大爆发罢了。”
    “就是说,琼花宫走的那一位,不过是被选中去天庭做了替死鬼?”
    “那也不一定,琼花宫的姑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说不定,过些年就扬名立万了。”
    “哦,还是个姑子。琼花宫的男人真没用。”我叹气道。
    “哪的话啊?我可是特意打听了,今年一同飞升的八十一个神仙,大都是骁勇善战的男子。”他力求为我们男人搬回一点脸面。
    “话说,你知道琼花宫飞升的姑子是谁么?”
    “听说叫苣若呢。”
    “苣…苣若?”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忽然哈哈笑了起来,拍拍我的肩膀,道:“瞧你那夯样儿!她要能成仙,我都能做三清了!骗你的!”
    “这种玩笑你也开!”我朝着胖子的头顶打了一拳。
    宫中有人飞升成功是件大事,肯定没人顾及那些打扫茅厕的小人物。
    苣若啊苣若,你可一定要抗过来这场灾难,来与我相聚啊。
    胖子见我整日里魂不守舍的,猜出我在惦记什么,主动请缨去了趟琼花山。
    “别瞎担心,人家丫头皮实着呢。”他一趟下来,还顺手从琼花宫拿了两坛的醉桃林。
    “这回天界选了旁支的弟子飞升,把那个黄脸婆宫主鼻子都气歪了,正忙着主持宫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出出进进的门客络绎不绝,一个人恨不得当作八个来用,所以丫头她忙的抽不开身。”
    听他这么说,我稍稍放心了些。
    胖子轻蔑的瞄了一眼我,若无其事的问道:“你该不会是瞧上那丫头了吧?”
    “啊?”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问道:“你小子是不是喜欢苣若丫头啊?”
    “你说什么呢?”我坚决否认,“一个老头子居然说出这种话,害不害臊?”
    “哦,当我没说。”他转过脸去,继续喝他的酒。
    其实第一句我就听清了。
    我只是在想,我该怎么回答。
    真可笑啊,我居然犹豫了。
    这几年在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我面对这么简单的问题居然会犹豫。
    难道我不应该是利用她找到下山的出路么?她不应该是我一条“狗”么?
    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
    我努力的劝解自己要将苣若的影子从脑海里驱逐出境,不停告诉自己,我只是再利用她。等到我偶终于要说服自己时,那个丫头终于出现了。
    她得意的递过一团红色的绳子,说那是她们琼花宫里最近流行挂在树上祈福的许愿红绳,飞升上天的“琼花娘娘”在天上看到这样的绳子,就会帮助许愿人实现愿望,并且护他全家安康。
    那分明就是他们宫主为了假借本门弟子的名义对无知百姓进行的“骗术”,身为琼花宫里的内部人,居然也会上当。
    真正的“琼花娘娘”现在被派到战场上,是死是活还不一定呢!
    我看着她殷勤期盼的眼神,不好意思揭穿真相,只好将那飘带拴在了桃花树上,回头问道:“你要不要许个愿?”
    苣若摇头道:“不了,我在琼花宫许过了,这几条是特意留下来给你的。”
    “哦,那谢谢啦。”
    她愣在原地许久才反应过来,推了我一把,“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客气了?”
    我尴尬的笑了笑。
    因为害怕自己真的与她之间存在着异样的情愫,所以在努力疏远她。
    “你不许个愿么?”
    那棵老桃树上原本茂盛的绿叶因为突如其来的风雪损失大半,恰巧为那五条鲜艳的飘带腾出了位置,酷暑没有风,它们死气沉沉的垂在枝间,一看就没什么灵性。还不如我的小绯看着顺眼。
    “还没想好,以后再说吧。”
    苣若难掩内心的失落,勉强的笑了笑。
    她有一对小酒窝,强颜欢笑的时候才会挤出来,就像现在这样。
    诚实的孩子,一点也不懂得撒谎。
    “你们琼花宫出了神仙,这回扬眉吐气了吧?”我岔开话题。
    “那当然了,”她自豪道,“原来五大修仙门派从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
    “现在变成六大修仙门派了么?”
    她挠头,低喃道:“慢慢来嘛,至少现在已经叫他们重视起来了。”
    正如胖子所述,因为九重天与龙众一族的征战,天界损失了大量的兵力,这给了凡间修真者极多的机会飞升,这几天不只是琼花宫,连带着五湖四海的同道中人,一起走了八十一个。
    “五大门派每年都会有人飞升,不过,今年更多。”
    琼花宫果然是没什么了不起的。
    “占着这么好的位子不好好修炼,还真是可惜了。”我叹道。
    她歪着脑袋看我,显然是不懂我话中之意。
    “你看,同样是一个院子里长大的姑娘家,人家不过是比你年长几岁便飞升做了神仙,你却还在院子里扫地,连‘道德经’都不会背。”我嘲笑她。
    这样,我便又多了一个理由证明自己不喜欢她: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扫地丫头,怎么配得上满腹经纶的我呢?
    “那……那是因为她命好……”她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我要是也有师父教,这回飞升的肯定是我!”
    我忍不住撇嘴,皱眉斜眼看她,“反正你已经是没有师父教的人了,怎么说都行。”
    她说不过我,气的抡起胳膊朝着我的后背乱捶砸。
    “你这人坏死了!”
    我一个活了四十来年的“老男人”可没心思去哄她,再说,我又不是她的“情哥哥”,没有义务去哄她。你心情不爽,我躲开就是了。
    苣若一个人呆在屋子外面,房门开着,也不说进来。我半躺在床上看着那微掩着的门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那门亮起一道光线,伸进一只手来。
    我鬼使神差的坐了起来。
    “我听说你和苣若丫头吵架了。”可惜是胖子。
    我看看他,心有不甘的扒开窗户缝去看外面,没有找见她的身影。
    我这三年生活中唯一的两个朋友,他对她了如指掌,她却对他一无所知,要不是品性和相貌上南辕北辙,我真的要怀疑,他们俩实际上是一个妖精变出来耍我的。
    “你听谁说的?”他还真是有一颗向着八卦消息不断钻研进取的心。
    “我是土地公,当然是用自己的耳朵听说的。”
    “我们俩说话的时候,你一直在听么?”
    “呸呸呸!”他掏掏耳朵,“你当我愿意听?”
    “那麻烦您下次瞧见她来了,拔一棵榕树将耳朵堵上。”
    “你这孩子……”他指着我没办法,“怎么四十多的人了还耍小孩子的脾气?”
    “因为我没脸扮成熟,只能干二十岁的事。”
    居然说我幼稚,这个死胖子。
    “哎,我说,桃树上挂着的那几个条绳子,是琼花宫的么?”他指指门外。
    “你不是自己听见了么?”
    “我这不是跟你没话找话呢么?”他说道,“我刚才可检查过了,如假包换的,听说内部价都要一两银子才能求到一条呢。”
    “那还好,我还道是什么天价。”
    他忽然以一种极为厌恶的表情看我,“说你上半辈子不学无术的混子,还真是,你知道买这几条绳子的钱够一个扫洒丫鬟使多久么?”
    我瞧他那夸张的表情,估摸着这钱不少。
    “一个月?”她不至于这么穷酸吧?
    他失望的摇摇头,伸出三个手指,“三年没问题。”
    我顿时觉得自己变成了吃软饭倒插门的小白脸。
    苣若一定为了给我省钱买这五条红绳子才饿的那么丑的!
    不过……她在此之前应该不知道会有红绳子卖吧?
    先不说这个。
    现在可以敢肯定的是,她白天里说自己在琼花宫已经绑了绳子许了愿肯定是假的。
    我就不信她是那种大方的人。
    吝啬的家伙。
    感觉自己好逊啊……
    “大兄弟,我觉得吧……你这人不但穷,还很渣。”
    “……我觉得也是。”
    等到下次她再来时,试着对她好点吧。
    且不说我们之间到底有没有日久生情,就是看在苣若对我这般付出的面子,我也得对她好点了。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