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铎就轻点了一下头,“武元训竟然拿着这种不实的战绩向朝廷上表,好为他的次子求爵位,真是其心可诛。”
杨铎口中的武元训就是当朝国舅,太后娘娘的亲哥哥,如今的靖北候,手握三十万雄狮,为国朝镇守北境二十年,战功赫赫,更是亲自组建了元帅府,可以越过兵部直接向皇上递折子。
杜紫英就颇为义愤道:“他的长子已经封侯了,又要给次子求爵,真是贪心不足。”
杨铎端起杯子让杜紫英喝茶,他亦喝了一回茶,沉吟良久,又说道:“武明照在京北皇庄大肆圈地,弄得庄户几乎活不下去。这件事儿就是太后与皇上愿意掀过去不提,一旦闹出来,太皇太后也不会答应的。你带回来那几个证人可靠吗?”
武明照乃武元训长子,如今的兵部尚书,亦掌管着戍卫京师的丰台大营。
林秀莲在内室听见杨铎突然提起太皇太后,心中一凛,就放下书留神细听。
杜紫英就答道:“那几人都是当地的庄户,被武明照的人压榨的极惨,家里人都被逼死了,他们如今是要拼着一死到京中告状。人都是可靠的,殿下请放心,如今被我安置在城西一家客栈里住着。”
杨铎轻点了下头,道:“你说他们家人都被逼死了?”
杜紫英道:“是,都是被武明照麾下的军户逼死的,若不是我去的及时,他们也没命了,如今证据都在,下一步该怎么办,还请殿下明示。”
杨铎沉吟片刻,道:“既然有命案,就先去刑部吧,事涉武明照,林..刑部尚书一定会秉公彻查的。若是一开始就告到大理寺那些地方,只怕就要永远石沉大海了。”
林秀莲直到此时,才彻底明白杨铎与杜紫英商议的是何事,又听见他们提起了自己的哥哥,林秀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们林家与武家从来就势不两立,如今是要借着他们家对付武家人了。
站在晋王的立场上,他是皇嗣,自然不希望国朝的权利被外戚捏在手里,站在她自己的立场上,或者说林家人的立场上,有机会对付武家,当然也是为国除害,更能巩固他们林家在朝中的地位。
看似是对他们都有利的事情,可是林秀莲却丝毫高兴不起来。武家是握有重权的外戚,同样,他们林家人也是握有重权的外戚。晋王要用他们林家对付武家,可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等到武家被灭了,会不会再来对付林家呢?
林秀莲可以确定杨铎是爱她的,可是他能否真的爱屋及乌,永远不伤害她身后的林家人呢?她毫无把握。
林秀莲不开心,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果然如太皇太后所说,晋王并非灰心丧气,而是在韬光养晦。
从前杨铎亲口对她说过,他厌倦朝政,只求明哲保身,只求保护母妃,能够在母妃跟前尽孝。原来都是欺骗她,她居然还信以为真。
可是他现在与人密谋的事儿,偏偏又不瞒着自己,若是他心里有别的计划应该不会如此坦然吧?难道是说,他要对付武家,仅仅是想要以进为退,保护太妃?
林秀莲脑中一时极乱,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慢慢梳理着思路,最后在心里告诉自己,杨铎既然相信自己,自己如今也只能选择相信他,相信他仅仅只是为了太妃,才要对付武家人。他只是要对付武家人,并没有自己想的什么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后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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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争斗 第六十六章 对林家人失望
林秀莲听杨铎与杜紫英谈到这里,两人就开始商定详细的计划,她就不再听了,专心看书。坐了这么久,肚子确实饿了,那些点心虽然没有食欲,她还是迫使自己吃了几块,又吃了一些果脯,喝了两杯茶。
肚子勉强饱了,屋子里又暖和,林秀莲歪在一个引枕上闲闲的翻着书,慢慢倦意袭来,她就丢下书,睡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面颊上被人轻轻吻了一下,林秀莲知道是杨铎谈完了事儿,就微笑着睁开眼,懒懒的问道:“可以回去了吧?”
杨铎看她睡眼惺忪,仪态慵懒,面如海棠初绽,发髻被压得松垂下来,更添了几分娇媚,心中发烫,忍不住就俯下身去吻上了她的唇,与她纠缠了良久,杨铎才停下来,含笑注视着她问道:“就这么想回去啊?”
林秀莲扁着小嘴说道:“你说是带我出来玩,却总把我撇在一边儿,又没什么可吃的东西,饿的狠了,就睡着了。”
杨铎也早饿了,这会儿坐在暖榻上,信手拣了几块点心吃着,一口点心一口茶,“我也舍不得把你一人留在这里啊,不过总算是事情都办完了。你也是老实,这些点心不好吃,怎么不传膳呢?承恩观的点心不怎么样,饭菜还是不错的。”
林秀莲就忙从他手里夺下杯子,嗔道:“别喝冷茶,仔细回头肚子不舒服,你要喝我再给你倒吧。”
杨铎微笑道:“你若是要用膳,我就不喝这凉茶了。我倒也不渴,只是这点心太干了,不就着茶水咽不下去。”
林秀莲揉着额头道:“睡了一觉早已经不饿了,你若吃,我就陪你吃,也是无妨的。”
杨铎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回西苑再吃罢。”说着又吃了块糕点,把杯中的冷茶一口饮尽了。
林秀莲弯腰在暖榻下找到靴子,穿好就随杨铎一起出了屋子,把那卷《山海经》仍旧归置在原处。
杨铎留了几个太监宫人收拾他们带来此间的一些锦褥坐垫杯盏等物,携着林秀莲登车先回去了。林秀莲又特意嘱咐一个宫人把那一枝含苞待放的腊梅花带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坐在车中,杨铎绝口不提方才与杜紫英商议之事,林秀莲便也不问,只说些没要紧的闲话。
林秀莲仍旧把玩着杨铎腰间那个事事如意的香包,说道:“等闲了我再给你做一个吧,这个当时时间仓促,又是第一次做这种东西,赶着做出来太毛糙了。”
杨铎微笑道:“我看着挺好的,冬日里天冷,就别做这些针线活了,等春天暖和了再做吧。”
林秀莲道:“我本来就懒,被你这样纵容着,益发懒了。”
杨铎闲闲的伸出手臂揽住她,“今天没有好生陪你玩儿,真是对不住。”
林秀莲闻言,就说道:“那你下次专门带我出去玩儿一次,也是一样的。”
杨铎不觉叹了口气,道:“等忙过这一阵子吧,到时候我再带你去玩如何?”
林秀莲至此,就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要忙的事儿,是对付太后外戚吗?”
方才杨铎与杜紫英商议时,她就在内室,听到也很正常,杨铎目光在她面上稍稍停留,就移开了,望向随着车子奔驰而晃动的车内帘帷,说道:“是。”他声音虽然不大,眼神却极坚毅。
林秀莲踌躇片刻,说道:“太后,还有皇上,都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挺替你担心的。”
杨铎淡淡一笑,望着她,捏着她的手腕,指肚在她肌肤上轻轻摩挲着,“你不用替我担心,我会把握好分寸的,绝对不会引火烧身,相信我。”
林秀莲略点了下头,在心里稍微想一下杨铎要做的事儿,就仍是心神不定,忧虑不已,她努力的安慰着自己,说服着自己,良久才道:“好,我不担心了,我相信你。不过你这样做,是为了太妃吗?”
杨铎淡淡一笑,道:“也不全是为了太妃。”他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些复杂的东西,太后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对林秀莲下毒,他都是无法容忍的,这也是原因之一,还有就是先帝临终前的遗嘱了。
林秀莲神色怔肿的望着杨铎,想起先帝曾经许诺过要把皇位传给他,最终因为太后外戚专权,先帝被迫让步,把皇位给了今上。他说不全是为了太妃,难道他是想要夺回皇位吗?林秀莲忙掐断了自己这个想法,不会的,一定不会的。虽然他真的要这样做也未尝不可,可是太凶险了,一个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林秀莲舍不得他有任何不测。
林秀莲想到凶险处,心中酸涩,眼圈也红了,道:“不管你要做什么,一定要保重自己,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平平安安的。”
杨铎见她声泪俱下,说得动情,胸膛中也一阵发热,握着她的手道:“早知道就不带你出来了,本来是不想瞒着你,可是你知道了反而又生出这么多烦恼来。别哭了,我不光有你,还有太妃,不会莽撞的,要么做,做不好我就不会做的,不会有危险,你尽管放心吧。”其实杨铎不过是安慰她的话,他自己心里也没十足的把握。
林秀莲听杨铎说的认真,神色又坚定,慢慢就相信了,他既然能从北海那样的困境里险种求生,如今的情势比北海不知好了多少,他又不是莽撞之人,自然不会有意外,却是自己关心则乱了。林秀莲心里想着,必要时候,还可以找自己的父兄给他帮忙呢,可是想到太皇太后到如今还没有把大姐儿从太后宫中接出来,她又觉得自己的父兄只怕不会轻易出手相助的。
愁来如山倒,林秀莲禁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杨铎看她双眉深锁,想的出神,就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道:“你个傻子,又想什么呢?”
林秀莲勉强拼凑出个笑脸来,道:“也没想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大姐儿了。”
杨铎听她提起大姐儿,就知道她方才想到何处了,沉吟片刻,道:“你是为太皇太后不肯兑现承诺忧心吗?”
林秀莲轻点了下头。
杨铎不觉也喟叹一声,道:“你不用担心,太皇太后不怕得罪我们,却害怕得罪你伯父。”
林秀莲诧异道:“伯父可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子啊,太皇太后怎么会怕他呢?”
杨铎道:“内宫与外朝都是相互依仗的,你伯父如今任内阁首辅,在朝中的地位可是比太皇太后重多了,太皇太后自然要依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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