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丫头

150
    黑夜，火光，急风，冷刀。
    血凝固在墙上，泪流淌在心中。
    李仪、阿彩等十几人在曲径幽廊中摸索着向宫门前行。早已分不清哪里已沦陷，哪里有叛军。
    忽然听到前方几声惨叫，李仪示意众人停下脚步，自己孤身前行探探虚实。只见几十个蒙面军杀掉几个太监，抢走他们手中的玉雕狮和夜明珠等宝物。李仪立即返身回来，叫大家躲进一旁的树林中，等蒙面军走开再继续前行。
    蒙面军经过树林前，小志害怕，躲到小菀身后，又躲到明明身后，再继续往后躲，一脚踏空，向下滚去，摔进了树林后的深潭。
    “小志！”明明尖叫。阿彩一个飞身跳进刺骨寒冷的深潭，四处摸索小志，身上几套衣服湿了水，重得让她几乎抬不起手来游动……
    蒙面军听到叫声和跳水声，冲进了树林，李仪带着十几个绛衣人迎上前……
    小菀发疯似地摇着枯竹，折断，和明明来到潭边，将长竹伸进水里……
    阿彩抱住小志在往上游，两个人的衣服加在一起让她不堪重负，而漆黑一片的深潭让她找不到方向，怎么都游不到水面上……突然，阿彩的手碰到了竹子，沿着竹子游上了水面，游到了潭边……
    就在这时，两个蒙面军越过了李仪他们，向潭边冲来……正欲举刀，却感到脖子后边一阵凉意，血就如泉水般从颈后涌出……两人倒下，他们身后，持剑站着的，竟是李偌！
    李偌保护着阿彩和小志就在树林里把湿漉漉的衣服脱下，分别换上小菀和明明的。换了女装的小志就像个漂亮的小姑娘。而阿彩换上的是小菀穿在最外面燕妃的华衣，整个人焕然一新。
    李偌回头看了阿彩一眼，愣了愣。
    阿彩看着李偌的背上的绛紫披风，也愣住了：刚才在东宫时他一身盔甲，没有穿这件披风的啊？他跑回危机四伏的屋子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啊！
    这时，十几个绛衣人只剩下几个，李仪身上也被划开了几道血口，可对方仍有二十多人。
    李仪一声怒吼：“带他们走！”继续舞剑迎上，陷入了包围。
    李偌背着小志，右手执剑，左手拉着阿彩走，小菀和明明跑在前面。
    阿彩一边走一边骂：“你脑子进水了？你脑子是浆糊糊的？那是你哥！快救他！”
    李偌毫不理会，继续拉着阿彩向宫门方向奔跑。
    没多久，在御花园遇上了同样朝宫门方向进发的皇后一行人。
    “十人跟我来！剩下的，保护好皇后和太子妃出宫！”李偌带着十名东宫侍卫，执剑返身冲向树林，冲回被重重包围的仪身边。
    看着李偌的背影，皇后颇感疑惑：“他去救谁这么着急？”
    “看，现在是弟弟救哥哥，等下哥哥又会救回弟弟的了。”阿彩脸上洋溢着会心的笑容。
    皇后顿觉不可思议地看着阿彩的笑脸，寻思着阿彩那句话。
    兄弟二人破天荒地并肩作战，合力杀敌，杀出一条血路。
    “还记得太保教的剑法吗？咱们就差剑术没有比试过。”偌冷冷一笑。
    “当然记得。正好有此机会比比看，谁赢谁输。”仪同样冷冷一笑。
    双剑齐出，翼左击、逆鳞刺、坦腹刺、双明刺、旋风格、御车格……剑如疾风，行云流水……翻腾后凌空回身一抹……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敌人应声倒下。
    “我六个，你几个？”偌眉一挑，剑一收。
    “我也是六个。下回再分胜负。”李仪收剑回鞘。
    十个侍卫和两个绛衣人解决掉了另外十来个蒙面军。众人一起向御花园跑去。
    在御花园内，除了皇后和阿彩，还意外地看到了皇帝、德妃和贵妃。
    “怎么还不出宫？”李仪和李偌异口同声地问道。
    “儿子你怎么了？”贵妃发现李仪身上几个小伤口正往外渗着血。
    “我没事，娘。”李仪抱住贵妃，安慰她惊魂未定的情绪。
    “禀报太子殿下，南门朱雀门和北门丹凤门都已沦陷！”东宫侍卫们回禀没有出宫被迫折返的原因。
    “控制了东南北三个门，从外向内包围，看来是想瓮中捉鳖。”李仪叹了口气。
    “禀报平王殿下，防御使的军队已赶到从西门明德门入宫救援！从那出宫吧！”未央宫的侍卫回禀道。
    “不可以！”李偌抬手喝止，“三门告破，现在叛军所有的兵力都会集中到明德门，防御军只有区区千余人，难以抵挡数千叛军！”
    “对！只怕我们赶过去时，又告沦陷，被逮个正着。而且敌我双方在明德门集聚了几千兵马厮杀，水泄不通，根本无法通过城门，得另寻出宫路径！”李仪回应道。
    看着同声同气的偌仪，阿彩心里乐开了花，皇帝备感安慰，只有皇后和贵妃心中隐隐不快。
    “那还能从哪走啊？只有四个门是唯一出宫途径，四个门都不能走，插翅难飞啊！”德妃瞪着无辜的大眼睛插了一句。
    “男人讲话女人别插嘴！”皇帝喝道。
    “从承门走！我们现在地处东南方向，离朱雀门最近，其次就是承天门。但是，承天门是叛军最早控制住的，在守卫上相对比较弱，二则，东西相距，离明德门最远，叛军的主力都集中在了明德门，想调兵过来都没那么快。”李仪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貌似最危险的地方实际也最容易突破。”李偌表示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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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躲避叛军绕来绕去，费了很多周折才绕到离承天门不远的地方，已是黎明时分，凄清的天空炫着冷灰色的光。
    李仪带领十几个带刀侍卫先潜到可以看见承天门的地方探探情况，李偌则留下与百来个侍卫一起保护家人。
    仍有蒙面军陆陆续续从承天门入宫，承天门仍有重兵屯集，虽然宫门大开，但有箭阵埋伏，看来入宫的蒙面军比想像中还要多，比想像中更狡猾。
    李仪倒吸一口凉气。手中那五成把握也尽化虚无。老的老，小的小，只有百来个侍卫，怎么冲过上千敌人把守的宫门？但如果天亮前不出宫，白昼一到，要全宫搜索他们这百来人简直易如反掌，到时更无出宫的可能。横竖是死，只能放手一博！
    潜回去，瞒着家人跟李偌和众侍卫商量对策，两人抱着必死的决心，誓要送家人出宫！
    李偌默默脱下盔甲，先给父皇穿上，侍卫们也纷纷脱下盔甲给妃子、宫女、小孩穿上。
    “六十个侍卫潜去马厩骑马过来，三十个侍卫骑马在城门下绕圈吸引箭阵，声东击西，剩下的侍卫随我与平王一同护皇上、小孩和女人先上马冲出宫！”李偌将与李仪商量的对策告诸各位。
    “两人一前一后夹住一人护上马！”李仪补充说完，站在了父皇面前，李偌很默契地站到了父皇身后。
    皇帝立即明白过来局势严重到什么地步：“不行！那是要你们当肉盾啊……父皇老了，走不动了，你们还年轻，复国的希望在你们身上，你们走吧！”
    “女人和小孩没必要走了！让男人们杀出去，将来再回来救我们！”皇后护子心切，宁可牺牲自己与一干女人。
    “女人留下来就会受□□！男人们就应该先保护我们出去。”德妃的眼神不再无辜，相反的，很凌厉。
    “你不想被□□大可去上吊！没人会拦你！”同样护子心切的贵妃第一次与皇后目的相同，立场一致。
    德妃立即意识到皇后和贵妃为的是儿子，于是将焦点转移：“那这些宫女们没必要跟着走，留下来，叛军也不会怎么为难，还做回宫女就是了。”
    “魏夫人得跟我走。”皇后斩钉截铁道。
    “这次我同意德妃的观点，宫女没必要带走，本来奴婢就是为了主人存在的，为我们做些牺牲也是应该的。”贵妃又站到了德妃那边。
    一边的阿彩再也忍不住，冲贵妃说道：“你曾经也做过奴婢，怎么现在倒把奴婢看得比泥还贱？！”再指着那些宫女冲着德妃道，“魏尚宫也是人，小芊也是人，小芋也是人，小菀也是人，凭什么她们的命就比你们的命要贱？平日里做牛做马，现在还要把尊严和性命都搭上来成全你们的尊严和性命？！”
    贵妃和德妃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在心里诅咒了阿彩十遍八遍。特别是贵妃，还当众被戳中了致命伤，更是怒火焚身，正要回敬几句的时候，被皇帝喝止：“男人们议事的时候女人不要打岔！什么决定由男人们下，几时轮到你们多嘴！”
    李偌扬扬手让大家安静：“天马上就亮了，最后谁能出去谁也不知道谁也决定不了，大家不要把时间再浪费在这些无谓的争执上，能走一个算一个，父皇如果希望我们都能出去，也别固执了，就按原定计划，立刻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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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候！焦急地等候！！一行人潜到了马厩到承天门的必经之路上等候。
    马蹄声终于响起……不对！这马蹄声越来越大，分明是一整队骑兵！糟糕，难道他们被发现了？?
    惶惶中，听到承天门那边传来激烈厮杀声，刀剑撞击声，战马中箭倒地嘶鸣声……
    怎么回事？
    此时，另有马蹄声响起，五十名侍卫骑着马向他们飞奔而来！发现了他们的敌军并未有向他们射出一箭，如蝗的飞箭却是向着城门下猛射！
    原来，那轰隆的马蹄声是千骑军冲入宫门，与屯集于此的蒙面军羽林右展开混战……
    李偌此时看见自己派出的三名金牌侍卫有一位在千骑军中……
    奇怪！太子满肚狐疑：龙武军和千骑军同为宰相掌控，为何龙武军蒙面入宫支援羽林右叛变，而千骑军却为救我们与龙武军同室操戈？
    十几匹马向太子一行人冲过来，为首的跳下马，跪在地上：“皇上，请恕末将救驾来迟！”
    “千骑都统救驾有功，平身！”皇帝份外惊喜。
    “宰相带领龙武军谋反，千骑军昨夜在宰相府与龙武军激战，如今只剩下这两百余骑兵，无法再助皇上平定内乱，只求能将皇上平安送出宫！”都统说完，站起，上马，调转方向，向守门的龙武军和羽林军冲去，红色披风猎猎作响……
    没有料到的是，因为千骑军的到来，叛军们提前关上了城门，李偌和李仪突袭逃出宫门的计划也告吹。
    叛军们的箭阵对着宫门乱射，只要有骑兵靠近想冲破城门或下马打开城门都会连人带马被乱箭射出几十个血窟窿……
    “看来，只有打一场硬仗了。”一直没有做任何指挥的皇帝突然说道，“给我一匹马！”
    李偌立即明白了父亲的意图：“不行，父皇，刀剑无眼，你不能亲自上阵！”
    “朕是皇帝，一切得听朕的命令，违者立斩！”沙哑的声音仍有几分浑厚，“事不宜迟，给我马！！”
    执剑翻身上马的同时，留给太子一个微笑和一句话：“你一定要活着出宫！！！”
    就在马儿像离弦的箭一样向前飞驰的当口，皇后突然冲上前将龙袍扔给马上的丈夫，含泪目送他披上龙袍，调转了马头向宫内飞奔而去……
    “抓住他！！抓皇帝呀！！”叛军们开始转移了目标，穿着明黄龙袍向宫内冲去的皇帝吸引了叛军一部分兵力。
    “父皇！！！”李偌含着泪，嘱咐马上载着女人和小孩的那些侍卫：“门一打开，你们先出宫！”再号令其余侍卫：“下马！上城楼，解决掉箭阵！”
    待卫们下马随太子平王一齐向城楼上进发。沿路砍翻了几个拿盾牌的叛军，把盾抢过来用。
    以盾挡箭，沿石阶上了城楼，向箭阵逼近，箭阵大乱，一时不知该射哪边……
    趁此机会，城下骑兵重新打开大门，马上的侍卫们立即扬鞭赶马，向城外冲去……
    叛军们迅速采取应变措施，城楼上，一半箭兵继续放箭，一半箭兵拿刀与侍卫们肉搏；城楼下，龙武军冒着被马踩伤踩死的危险冲到宫门里，蹲下，挥刀砍马足……
    城楼上，刀光箭影，城楼下，人仰马翻……
    小芊的马被砍翻了，摔下马，和侍卫一起被叛军乱刀砍死……
    见情况不妙，千骑军亦纷纷下马，对着蹲在地上砍马砍人的叛军也一阵乱踢乱砍……
    出宫迫在眉捷的紧急时刻，阿彩背上的包袱太重，打结处松开，滑下了马，掉到了地上……
    皇后的马出宫了，贵妃的马正穿过宫门，德妃的马紧随其后……
    “把我娘的梳子也打包带走好吗？”阿彩耳边响起明志的哀求，眼看就要冲出宫门，还是牙一咬，眼一闭，跳下了马……
    阿彩拾回了包袱，但那匹马已冲出宫门，阿彩无助地站在原地，看着几个龙武军举刀走来……
    看到阿彩身陷危险，李偌李仪同时从城楼上跳了下来，两三下砍翻那几个龙武军……
    李偌牵过一匹马，把缰绳递给李仪：“你带她先走！快！”
    李仪立即翻身上马，李偌把阿彩抱上了马，用剑柄狠狠地拍了一下马屁股，看着马像离弦的箭冲出了宫门，才放心地返回继续战斗……
    明志、小菀、魏夫人、小芋的马都冲出去了，李偌这才上马向外冲……千骑军亦开始轮流往外冲……
    箭阵立即冲到城楼的这一边，对准了宫外……城楼上的侍卫仍在与拿刀的箭兵砍杀……
    小芋中了穿头一箭，摔下马去，几个侍卫和骑兵亦中箭倒地……小志坐的那匹马和侍卫都中了箭，小志摔倒在地上哭……箭擦着李偌耳边呼啸而过……李偌弯身侧骑顺手一捞将小志拉上了马……小菀的马亦中了箭，小菀和侍卫一起摔到地上，侍卫刚想问小菀有没有摔伤就身中几箭，张开的嘴再也发不出声音……随后赶上的千骑军中的金牌侍卫侧骑拉起小菀，放在身前……小菀定睛一看，正是那个酷得要死的“无名”……
    本欲一起突围而出的千骑军见此情形，毅然决然地调转了马头，关上了城门……渐渐掩上的城门中，只见那迎风飘动猎猎作响的一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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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离开宫了！我这大半年的心愿啊~~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沉重的方式离开……马背上的阿彩感受不到丝毫离宫的喜悦。
    望望前后左右：都出来了吗？没拉下谁吧！我怎么老觉得好像少了一个人呢？少了谁呢？
    想啊想啊，就想睡着了，靠在李仪的背上，打着酣，流着口水，安然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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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仓皇离宫日，垂泪对宫娥。
    灰蒙蒙的天际翻着鱼肚白，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过，山坡上，疲惫憔悴的众人，逃离了宫，逃离不了内心的困顿。
    李偌背着小志，李仪抱着明明，阿彩和小菀相互依偎，魏夫人扶着皇后，贵妃和德妃各自站立，十多个幸存的侍卫和骑兵，一同张望着远处熟悉的宫……
    看得见宫内四处燃起星星点点的火光，听不到身陷囹圄的亲朋属友的呼号与悲鸣，耳边，只有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一行人，该何去何从？
    （第十二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