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季无声

第10章


 
  我一口气冲回家,一头扎进卧室里倒在床上。我的太阳穴在突突跳着,头又胀又痛。我对所有人都充满了愤恨。门铃响了两声。看看闹钟已经六点半,想必是母亲回来了。我没有马上去开门。虽然没照镜子,但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被母亲看见了一定会问长问短的。   
  《一个人的往事》二(13)   
  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现上面的肌肉此时全都绷得紧紧的。我试着笑笑以放松面部肌肉,可是没有用。脸部仍然很僵硬。门铃又催促似的响了两声。我叹了口气,还是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门。“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一看见我母亲就惊叫起来,“简直像鬼不像人!你是不是出事了?” 
  “我不舒服,头痛。”我有气无力地说道。 
  母亲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啊。” 
  “头痛又不一定是发烧。”我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母亲大呼小叫的样子让我更加反感,但是我现在已经没有气力反驳。我索性直接往床上一躺用被子蒙住头:“我要休息一会儿。” 
  “也许是感冒。”母亲递给我几片感冒药:“把药吃了,再睡一觉。再不行我们明天去医院看看去。” 
  我知道自己没有生病。但我此时心情实在很糟,心想用药物缓解一下也未尝不是个好办法。我想个真正的病人那样乖顺地吃下药,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准备进入睡眠。我的思绪乱乱纷纷,一想到明天还要再去面对张华和其他同学我就苦恼不已。药物渐渐生效,我开始感到昏昏沉沉。终于我停止了思考,放松神经甜甜入梦。 
  药效消失的不是时候,我一觉醒来四周一片漆黑。打开灯看了看闹钟已是凌晨三点。肚子发出叽哩咕噜的声响,让我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我溜下床轻轻打开房门,母亲早已入睡,依稀能听到她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蹑手蹑脚摸进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块面包、一点儿冷盘、水果和一小包牛奶,又像个小偷一样悄声无息地溜回了卧室。 
  我关掉电视的声音,坐在床上看起电视来。我不用听声音,因为压根不想听电视里说了什么,只是跳动的屏幕能使我不感到寂寞而已。可惜不能上网,不然我才不要看什么电视。 
  我看着不断变化的屏幕,一边吃着自己的晚饭。电视节目很无聊,除了一些夜间节目就是循环不断的播放广告。我心不在焉的盯着屏幕,心里却在思索明天该怎么办。我讨厌张华,讨厌班主任,甚至讨厌那些阻拦我的同学。一想起他们我就感到自己麻烦缠身。谁能保证张华不是唯一一个怀疑我的人呢?也许现在全班人都有这种想法,从我被公安局的人问话的那一刻起就有了。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只有我一人被蒙在鼓里。 
  我越来越像难受,简直不想去上学了。这个大胆的想法令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无法想象如果真的做出这种事我该如何收场。毕竟翘课和逃学不一样。前者只是小打小闹,后者却意味着彻彻底底的决裂。 
  不知不觉天已破晓。思量再三我还是决定去上学。不为别的,只是这么多年习惯使然,就像狗喜欢偷藏食物一样。再说如果我装病就会被母亲带到医院去检查。那可不行! 
  闹钟指向六点半,屋外传来母亲起床的声响。我关上电视,穿好衣服走出卧室,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刷牙洗脸。 
  “你头还疼吗?”母亲上前问道,看上去依然睡眼朦胧。 
  “好一点儿了。” 
  “要不要请假?” 
  “不。”免得被带到医院去检查。 
  “我找来一些治头痛的药。”母亲要把一小包白色的药放进我的书包里。我一把拽住母亲的手:“不要老想着把手往我的书包里伸。给我不行吗?” 
  母亲愣了一下,好像受到了极大的受害:“反正你也要把它放进书包里呀!”她低声咕哝。 
  “那不一样。以后不许随便翻我的书包。这是侵犯隐私!”我烦躁的说。 
  母亲叹了口气:“不舒服的话就吃两片药,要是实在很难受就跟老师请假好了。” 
  “知道了。”我喝了点牛奶,就背上书包上学去了。一走进教室我便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气息,好像每个同学都在注视着我,用一种极其生疏的神情。 
  “也许只是昨天事情造成的心理阴影而已。”我琢磨着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张华看也不看我一眼,扭着头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我也一声不吭。事实上,我真希望张华永远离我远远的。   
  《一个人的往事》二(14)   
  “交作业了。”小组长走到我面前。 
  “我昨晚生病了。没做作业。”这次我不想说谎。 
  “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一旁的张华冷不防开口,“这家伙从来没说过真话,净骗人。” 
  “你凭什么乱说!”我瞪了张华一眼,把母亲的药包往桌上一甩,“你太过分了!” 
  母亲的药让张华闭了嘴。“生了病还神气活现的。”他咕哝了一句。组长看了我一眼:“你现在还好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了。”我尽量让自己语气随和一些。刚才粗暴的样子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你能尽快把作业补上吗?我第一节课后来收。”组长讲话的神情显得格外小心翼翼,带着说不出的防备与疏远。我痛苦的觉察到,说不定在她看来我已经成了一触即发的危险人物。 
  “好的。”我若无其事的回答道,心里却难过得不得了。除了我自己,谁都不愿意信任我。睡眠不足让我情绪非常不稳定,昏乱之间我莫名其妙地想起母亲给的药。吃下它就能证明我确实生了病,也就能证明我的清白——荒唐的念头!我当时真是乱来! 
  我打开药包,摸出两粒吞了下去。吃下去后我觉得头部每一根神经都松弛了下来,随即趴在桌上昏昏入睡。我很高兴这种药有助于睡眠,因为只有睡觉能帮助我逃离所有烦恼。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里。医生在我身边忙碌着,一会儿摸摸我的脉搏一会儿试试我的体温。我还发现母亲正一脸担忧的坐在旁边。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想到母亲八成已经跟班主任见过面,我心里就不舒服。但我竭力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显露出来。我还是想当好儿子的,只要母亲不节外生枝就成。 
  “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说你突然病倒了。吓得我赶紧跑过来。”班主任有我们班所有家长的联系方式。 
  “你去找班主任了?”我赶紧追问。 
  “我没跟他多说话,直接过来了——医生,文飞他要不要紧?” 
  医生说没有大问题,我只是看上去疲劳过度。母亲皱着眉头,一脸不大相信的神情。我审视着母亲的脸,寻思她从班主任那里到底得知了多少。但是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头还疼吗?”我听见母亲问我。 
  “痛,痛得很厉害。” 
  “待会儿我带你去医院看看。”母亲说。我解释说我只是最近没休息好而已,在家里休息几天就好了。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耽误了治病可不是玩的。我跟你班主任请了假,这就带你去医院。”母亲执意说道。尽管我一万个不乐意,但还是跟着母亲去了医院。因为我实在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化验单上自然显示“一切正常”,为此我一直提心吊胆,生怕母亲发现了真相会怎样震怒。这时候我又想起了那包药。只要我看上去不舒服,母亲一定也会深信不疑。于是我又背着母亲偷偷吃了两片,结果再次昏昏欲睡。我的模样让母亲担心得不得了,又带我去医院进行全面检查。医生不知道我偷偷服药的事情,结果诊断我是因为学习压力过大患了抑郁嗜睡症,开了一大堆提神的药交给母亲。医生建议我暂时在家休息,还要求母亲每天都要监督我按时服药。母亲一丝不苟的执行医生的嘱咐,请假在家寸步不离地照顾我、给我喂药,而我则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将药吐出来扔掉,然后偷偷服用原先的药继续装病。 
  我并不喜欢装病。被当作病人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不能随便出门又处处被人监视,真叫人有苦难言。但是相较之下我更不愿意去上学。至少母亲在我难受的时候会不计前嫌的照顾我、抚慰我,而不会像那些同学那样光知道讽刺挖苦。在母亲面前我才能感到安心。 
  我在家里足足呆了两个星期才回到学校。那时我每天的生活是这样的:看书、上网、在母亲陪同下到附近散步、偷偷丢掉母亲给的药、偷偷吃药、在药物作用下每天睡14个小时。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也只有这段时间我才能无所顾忌的用家里的电脑玩游戏而不受母亲烦扰,因为医生叮嘱一定要让我保持愉快。况且在母亲看来只要我不发病就比什么都好,她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一个人的往事》二(15)   
  可惜乐极生悲,过度服药让我真的病倒了。胃里残留的过量药物让医生发现了我“怪病”的真相。母亲气得不顾医生要我安静休息的劝告,在我的病床前一边落泪一边不顾一切的大声斥责。她骂我犯糊涂,为了逃课竟然做出这种糊涂事来。她又心痛我受了苦,还差一点儿搞坏了身体。她不厌其烦苦口婆心,向我解释好好学习是学生的本分这条亘古不变的绝对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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