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如此严肃

时至年末，新春将近。大华国的皇城内一片喜气洋洋，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的，准备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贺千妍领着两个丫鬟从街上置办了些年货回来，被留在府里的绿袖忙不迭迎上前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替她抖落外衣上的雪花，而是急不可待地将宫中有人来传太后口谕的事情告诉了她。
    贺千妍闻讯自是略吃一惊，也顾不得嘱咐丫鬟把今天购置的年货安置妥当了，忙不迭就三步并作两步地随绿袖去了前厅。
    所幸前来办差的太监刚巧才到贺府不久，听闻贺千妍出门办事去了，他也好脾气地表示理解，坐在那儿不急不躁地等了起来。是以，当女子脚底生风地踏进门槛的时候，目睹的乃是一张笑容可掬的脸。
    年过百半的太监客客气气地同贺千妍互相行了礼，留下太后的口谕后，便面色如常地告辞了。可是，贺千妍这边就不一样了。耳听太后娘娘突然召她明日入宫叙话，她顿时只觉不明就里。
    是了，自打母亲骊珠长公主去世之后，他们贺家同皇宫里的诸位贵人们就越发疏远了，不论是皇上、太后、皇子，还是一众三宫六院，没一个是会主动与他们有所往来的，至多也就是在各种宫宴上打个照面，寒暄几句而已。怎么如今觉得，打从太后四十大寿的那一日起，这宫里的至尊至贵之人，就忽然间和她热络起来了呢？
    不解归不解，当今太后宣召，她贺千妍不敢不从，第二天一早就梳妆打扮了，准时坐轿子去了太后的寝宫。
    入内觐见的时候，她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尊贵妇人，也意外地瞧见了位于其右侧的安媛郡主。
    太后这是宣两个“外孙女”来陪自己说话解闷了？
    隐约猜测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贺千妍不动声色地行至太后的身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正说着你呢。来，快起来，坐。”年方四十的妇人笑语盈盈地关照着，目视年轻的女子低眉顺目地应着，不慌不忙地走到左边的位置上坐下，又跟安媛郡主相互打了招呼。
    只不过，让贺千妍有些奇怪的是，她落座后，太后也不说别的，就让她把头抬起来，然后一个劲儿地盯着她瞧，一边瞧还一边笑。
    贺千妍见状自是纳闷，因而忍不住偷偷看了安媛郡主一眼，发现她也正笑眯眯地瞅着自己。
    “不知太后娘娘今日宣臣女前来，有何吩咐？”两个对着她笑的女子都不说话，只好由她自个儿开口打破沉默了，因此，贺千妍温婉有礼地问着，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恰到好处地垂了垂。
    “你看看你，正儿八经的，弄得哀家倒不好意思开口了。”岂料女子这知书达理的一句话才刚出口，就被太后冷不丁打趣了一番。
    一头雾水的贺千妍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索性装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略尴尬地注目于依旧言笑晏晏的一国太后。
    “太后娘娘，您就别捉弄芊芊表妹了，不然以她那认真的性子，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这时，一旁的安媛郡主忽然发话，令贺千妍不由得又打量了她片刻。
    太后和她这位表姐的笑容都挺和气的，应该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吧……只是，会是什么事，让她们当着她的面，笑得这般奇怪呢？
    女子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主座上的妇人总算是不再卖关子，这就接过了安媛郡主的话头，失笑道：“安媛说的是，明明是好事，可别因为哀家的一点小心思，把我们的芊芊给吓着了。”
    好事？她……会有什么好事？而且还是通过太后来告诉她的好事？
    眼见贺千妍一脸迷茫地望着自己，太后抿唇莞尔一笑，倏尔话锋一转，和她翻起了“旧账”：“芊芊啊……还记得今年四月在哀家的寿宴上，哀家同你说过的话吗？”
    贺千妍立马仔细回忆了一小会儿，随后心下犯着嘀咕答曰：“是，臣女记得。”
    “哦？记得？记得，怎么不把你与李家公子的事儿，透露给哀家呀？”太后略显嗔怪地反问，终于叫贺千妍恍然大悟。
    方才她就隐隐觉得，太后与安媛郡主笑得有点诡秘，原来那不是什么“诡秘”，而是“暧昧”呀。
    总算明白过来的女子一时想不透自己跟李慕则的事是如何传到太后耳朵里的，但事已至此，她也只得摆出一副小女儿家的姿态，期期艾艾道：“臣女……臣女……”
    见她垂着脑袋支支吾吾——整一个娇柔羞涩的待嫁少女，主动提起其情郎的两人终是忍不住先后笑出了声。
    “太后您看，我就说嘛，表妹心里头，对那李侍郎的儿子可欢喜得紧呢！”
    “唔——哀家之前还半信半疑的，现在是全信了。”
    意有所指的目光始终徘徊在贺千妍的身上，两人一来一去地调侃着，却并未令当事人生出过多的羞赧。贺千妍只觉得颇为纳闷，要说这平日里，此二人皆与自己鲜有往来，而她和李慕则也素来守礼节、知分寸，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出青梅竹马之外的情意，这太后与安媛郡主，是如何获悉他们俩彼此默认的关系的？
    没等女子想明白这其中的前因后果，太后的一句问话就直接将她从疑虑中给炸了出来。
    “芊芊那么喜欢那李家的独子，可要哀家为你做主，下旨赐婚呀？”
    此言一出，贺千妍猛地抬眸看向眉开眼笑的妇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不晓得该怎样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震惊？狐疑？欣喜？抑或……
    不……慢着……前世里，她与李慕则的婚事全然没有经过宫中任何一人的应允，都是他们两家人自个儿操办的，皇帝和太后只是听闻喜讯后赏了些宝贝，就再无其他，更别提插手其中了。可缘何这一世，非但他二人的亲事似乎极有可能将要提前，还突然就牵扯到了宫里的贵人？
    “怎么？你不愿意？”未等女子思考出个所以然，猝然扔出一句惊人之语的太后就冷不防面色一改，皱起眉头担忧地问道。
    “不，不是。”决计不可能拒绝与上辈子的夫君再续前缘，贺千妍情不自禁地就脱口而出，幸而话音刚落，她就即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因而忙不迭以闺阁少女的娇羞为掩饰，垂眸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臣女只是觉着有些突然，一时缓不过劲儿来……”
    太后一听这话，立马就松了口气，她重拾笑容，说：“哎哟，可把哀家给吓的，还以为自个儿好心办坏事了呢。”
    贺千妍一言不发地抬眼看了看对方，又故作害羞地眨了眨眼，低眉不语。
    两人一个乐呵呵地笑着，一个羞答答地坐着，并未留意到第三个女子唇角那昙花一现的弧度。
    “太后娘娘怎么会好心办坏事呢？”安媛郡主扬唇笑得越发欢畅，视线从妇人的眼中转移到了女子的脸上，“表妹啊，太后娘娘亲自赐婚，那可是别的郡主羡慕也羡慕不来的恩福啊。你呀，就别不好意思了。”
    安媛郡主微笑道出的提醒，贺千妍又岂会不知？不论太后是从何获知消息的，又为何愿意替她与李慕则赐婚，她身为臣子之女，都不能不识抬举——哪怕，她仍是认为，眼下的时机尚不成熟。
    如此思量着，贺千妍只得佯装感激地谢过隆恩，在安媛郡主的贺喜声中，继续装着一副娇羞可人的姿态。直到约莫两盏茶的工夫过后，她得以“全身而退”，却不由得愁上心头。
    诚然，虽说太后娘娘恩泽浩荡，并不限制新郎与新娘成婚的日子，而是善解人意地许贺、李两家自己去挑个黄道吉日，但到底是天家赐婚，他们谁也怠慢不得——想来，这亲事，是得在半年之内安排妥当了。
    罢……半年的时日，她要是还没法为义弟寻到一个合适的去处，那她这个长姐也是白白当了这么些年。至于她自个儿的那些旧账，事已至此，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经过一番思量，贺千妍心想，为今之计，还是尽快知会李慕则，顺便向他打听一下上回她托他的那件事。
    于是，从宫门里出来的贺千妍干脆直奔李家，打算来个趁热打铁。岂料待她风风火火地赶赴李府之后，却被钱管家告知，李慕则恰好去了贺家找她。
    这前脚走、后脚到的巧合让贺千妍有点哭笑不得，却也只能迫不及待地赶回自己家，以免双方又错了开。
    幸好这一回，她没再扑个空。大约是因为李慕则顺道去办了别的事继而耽误了时间，接近贺府之际，她就远远地望见了李家的车马。
    贺千妍知道，她的轿子赶不上李慕则的马车，所以赶忙命轿夫放下轿辇，跑去替她传话，让李慕则在原地等她。然后，她二话不说就下了轿，匆匆走向了闻讯下车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