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流年，黯了星光

何宴琚的父亲带着她在大舅家挤了一晚，报好名分配整理宿舍，他当天又匆匆赶回小镇。
    省城师大附中是省城重点中学，大城市教学设备光初一就分为八个班，两个快速班六个普通班。
    何宴琚班里大部分学生都来自本市，有刻苦学习选拔进来的，也有听说是家里花上大价钱。她和另外三个同样是小地方来的女孩子住一间宿舍，像他们这样的内宿生在这样的学校很少见，快班就她一个女生。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像炸开的锅热闹极了，那种唧唧咋咋三五抱团成群一看就知道是原来熟稔的同学关系，还有人独自抬头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也有趴在桌上睡觉的酷酷男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何宴琚来得还算早，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
    新校服暂时还没有发下来，这个年龄正是爱打扮的大好春光，夹杂在这群花枝招展的城里同学中，何宴琚显得很土气，小身板都还没开始展全，抬头看到前面女生后背穿裹胸的小肩带，她有些羞愧难当。
    何宴琚领完书到后排位置，班主任是个上了一定年岁的老太太，何宴琚一来就听班里的八卦好事者透露班主任的外号叫“老菩萨”，很符合她的外观整体形象。
    老菩萨拿着白色粉笔按照名单表轮次排座位，写一个念一个，何宴琚站好耐心等待。
    四组三排，不好也不算太坏。
    何宴琚还是挺满意的，抱着刚发的书本过去顺带扫了一眼她同桌的名字，文榕宁，此座无人。
    何宴琚的入学成绩在快速班只能排到十三名，没有被选上班干，对于只做了一年副班长经验的她来说完全不受影响。
    何宴琚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初中的课程真是繁重。
    “生活费够的，食堂伙食还不错。”天已微凉，他们初一周末不用上晚自习，何宴琚答应父亲每周这个时段给家里打个电话。
    “蛋饺，有时候还有红烧肉。”何宴琚回想晚上的那餐清汤豆腐，违心胡编详情汇报。
    虽然保送生不花钱，学校每个月有固定的伙食补助，何宴琚的父亲还是担心她在外面受苦挨饿。
    何宴琚的父亲又在那边仔细叮嘱了一番，哥哥何宴陬抢过父亲的话筒，跟何宴琚诉苦他们学校新发的校服死丑死丑，薄薄的一层尼龙纤维，当抹布都嫌脏。
    “我们也是差不多啦！”虽然是省重点也好不到哪里去，让全班同学大失所望的男女同款运动服，只是质量上还尚可。
    “不过如此嘛，那我心里舒服多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就是你理解的意思咯！”没说几句，兄妹两人又抬上了杠。
    何宴琚和哥哥在电话彼端唇枪舌剑，哥哥何宴陬功力日渐进展神速，大有让她望尘莫及。
    “好了！让你妹早点回宿舍。”父亲及时止住，何宴陬终于闭上了嘴。
    何宴琚抽出电话亭插槽里的电话卡，她有些懊恼又跟哥哥废话了，卡里都是父亲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啊！
    今晚月朗风清，她踩着自己的影子数着玩，看看手腕上的电子表时间还尚早，决定去操场上跑个几圈。
    班里就数何宴琚最矮，她旁观周围同学开始‘蹭蹭蹭’抽条发芽，吼吼吼……小百合也向往春天嘛！
    这个时候的操场很静谧，外宿生都回家了，学校本来就没剩下多少人，两列稀疏的路灯静谧地侯立在校道两侧，远处池塘清风拂面偶尔反射出淡淡微光。
    内宿生在学校是个另类群体，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宿舍楼合并成男女两栋，孤孤单单相携手矗立在操场东面。
    西面是大片大片浓密的树林，听说林中有一幢小木楼，何宴琚没有去过，只是听说而已，同学们才来就传得沸沸扬扬，那边有不干不净的东西。
    何宴琚缓速以散步的频率在跑道上慢跑，几圈下来累得腿脚酸痛，瘫坐在跑道上稍作休息。她面对的正是那一片树林，秋夜下婆娑起舞，在银色的月光中，何宴琚大致能认出几种名贵种类，在青少年科普读物上恰巧见过。
    一道白色的身影在树林间晃过，不知是不是何宴琚眼花，她又特意使劲揉了揉眼睛。
    没有看错，它在继续晃动，那物体留着齐肩的头发，好像感觉到何宴琚这边的目光，咧着嘴回头笑了笑。
    何宴琚来不及细看，吓得立马腾地而起，都忘记拍掉屁股上的灰尘就一溜烟掉头逃命。
    何宴琚虽然不信流言但还是吓得不轻，仿佛整夜间就被泄了气，星期一做完早操还是有气无力地趴在课桌上。
    她趁课间休息特意去水池处冲了把脸，冰凉的冷水‘哗哗哗’扑在脸颊，她才强打起精神。
    何宴琚旁边位置上已经坐了人，未见的同桌终于姗姗露面。
    那人抬头对着她笑，抛了个媚眼：“嗨~”
    何宴琚倒抽一口冷气，她从轮廓中依稀能辨认得出，不就是昨晚那道白影么？！
    何宴琚平息着内心的小鹿乱窜：“你……”
    她像跟何宴琚对着暗语：“是。”
    “昨晚……”何宴琚看看四周，后桌两位哈韩迷正咬着耳朵讨论偶像要来开演唱会该如何如何翘课。
    “是我。”
    这人胆子够肥的，何宴琚居然对她产生了一丝丝好奇：“人还是鬼？”
    她闻后哈哈大笑，伸出葱白玉嫩的芊芊细手凑向何宴琚：“文榕宁，你可以叫榕榕或宁宁。”
    触碰到她温热的指尖，何宴琚立马弹开：“何宴琚。”
    想到真是活见鬼，何宴琚还是对她继续盘根究底，“昨天那么晚你在树林里做什么？”
    “吸收天地之灵气。”
    “……”何宴琚顿时哑言，这就是好奇害死猫。
    “继续问呀？！”她用钢笔戳戳何宴琚，笔帽上的‘派克’英文字母赫然入目。
    并非同类。
    这是给何宴琚最直观的念头。
    她见何宴琚突然就不理她，眼色流光转动，‘切’了一声，偏过头也不再搭理，上课铃声恰好骤然响起。
    他们确实不是同一类人，接下来立马就得到很好的认证。
    文榕宁出众的外貌引来同学们的围观，漂亮女孩走哪都是瞩目的小公主，男生殷勤地问她原来在哪读书啊生日啊星座啊，文榕宁满面春风作答。女生似乎也都挺喜欢她的，还热情向她请教指甲油的各种涂法。
    文榕宁露出洁白齐整的小米牙笑得如朝阳般灿烂，那桃花眼中水分充盈，透过围观的人群，她又对何宴琚抛了个媚眼。
    何宴琚头顶顿感一片乌鸦齐刷刷飞过，文榕宁似乎已经对她抛媚眼抛成了习惯，她则学会每次都记得回那狐狸精白眼。
    文榕宁稍愣，笑得更是花枝乱颤。
    狐狸精！
    何宴琚能想到的最恰当形容词，小镇上就常用来比喻文榕宁这样的轻浮举止，活该浸猪笼。
    “你觉得我美吗？”英语老师卷着舌头不厌其烦教习发音，何宴琚拉扯得发涩，妖狐伸出一小截兰花指点点她的胳膊。
    何宴琚差点咬到舌头，回瞪了她一眼。
    “不要这样看着人家嘛，美吗？”她委屈地撅撅嘴，无限忧伤。
    “美！”
    “那你为什么老用嫉妒的眼光仇视我？”
    她嫉妒？！她仇视？！她疯了吧？！大城市里的人都这样吗？！
    何宴琚随时观察台上老师的动态，还得敷衍这个妖狐:“那是因为……”
    声音在半空中打住，可不能违背天地良心啊！
    妖狐期待着看向何宴琚，眼睛眨巴眨巴，黑亮黑亮的犹如刚采摘下来的新鲜葡萄。
    “你的美，让我挪不开眼。”何宴琚其实想说的是，闪瞎了她的老眼。
    “嘻嘻……真是有趣的人儿。”文榕宁说完还在课桌下捏捏何宴琚的手背，激得何宴琚头皮缩紧，浑身不由打了个激灵，连忙甩开她。
    “谢谢。”何宴琚抽抽嘴角。
    何宴琚片刻留神功夫，台上英语老师新教的单词又浑水摸鱼含糊过去。
    “你想跟我做朋友吗？”文榕宁不依不饶。
    “不想。”
    文榕宁显然对何宴琚的回答表现得非常不满意，手舞足蹈表示抗议：“为什么呀？！有多少人争着抢着都没这个机会！我还是特意开恩给足了你面子！你知道为何我放下身段这么亲近群众？！！那是因为……”
    “老师在看你。”何宴琚好心提醒她。
    果真，英语老师正望过来。
    妖狐竟然主动站了起来，在何宴琚还没有学会四十八个音标前，在所有同学震惊的目光下，她操着流利的英语跟老师对答如流。
    刚还皱着眉的英语老师此刻已笑逐颜开，不断冲她点头称赞，两人就像扯家常般聊得嘴里的口水都牵了丝。
    何宴琚所在镇上没有那么好教学条件，她是来这边上初中才开始接触的英语，先前只会念“爱老虎油”这么一句。何宴琚还得感谢她的亲哥，他读五年级后情窦初开，有事没事就把这词挂在嘴边练习。
    现在这个班里大部分同学都上过英语辅导班之类，他们能懂基本的听说读写。
    妖狐的横空出世，平地一声雷，石破天惊。
    呃，好一朵奇葩！
    “怎么样？”刚一坐下，妖狐又扬着桃花眼对向何宴琚，一副‘求求你，表扬我’的得瑟小样。
    何宴琚没有再对她翻白眼，心里的确满是钦佩，但碍于面子还是拉不下脸向她请教学习方法，只是沉默着翻卷英语书的边角。
    “你跟我做朋友，我就教你！”妖狐胜券在握仿佛看穿何宴琚的小心思，就像把何宴琚已稳稳看做盘中食囊中物。
    “哪有人求着别人做朋友的。”
    “我就是这样的人呀！”
    “我试试看。”看着她明媚的粉嫩脸庞，何宴琚别扭地转头支支吾吾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