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流年，黯了星光

何宴琚嘴角正抽着丝丝口水，把小脑袋搁在离家不远的‘便民’小卖部柜台上看电视。手上还紧紧捏住啃掉半根的糖棒冰，用廉价糖浆捣鼓成的透明冰条，在热浪滚滚的夏日酷暑中闪发着钻石般璀璨的光彩。
    “何宴琚!!!”
    何宴琚懒懒地只是小幅度偏了偏头，在飞奔的移动生物从对面街道快速逼近之前，赶紧又深深啃上一大口，整根冰条只剩下五分之一不足，露出了光秃秃的劣质木头条。
    “你哥要抢你的冰棍呢!”旁边的戴旭日露出贪婪的小目光，红红的鼻头下两条清鼻涕纵横交错，直勾勾盯向何宴琚嚼得起劲的嘴巴。
    随着响亮的‘咯嗒咯嗒’清脆声，碎冰吞咽入何宴琚的喉咙管道，戴旭日跟着节奏伸直脖颈也舔了舔干巴巴的两片厚嘴唇。
    “呆子，你能不能管好你那两只小萌物？!”何宴琚非常嫌恶他现在这种很没骨气的表情，他当然指的是跟屁虫戴旭日。
    胡同里每个小孩背地都唤戴旭日为呆子，跟他刚好姓戴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也只许何宴琚能当着他本人面这么叫的专享特权，提前是，如果不怕被他抡着砖头狂追半个镇子。
    当然，呆子由名跟接下来‘留级生’突发小插曲无不干系。
    呆子比何宴琚大半岁但不同生肖，因为岁数挨近，整个大杂院就何宴琚和他在同所学校同一个学前班。
    那个时候，学校里开始流行一首叫“留级生炒花生”的歌谣，小孩子们结合本地的人文地理风俗民情重新回炉再造，顺口溜传来传去，最后被扭曲成：
    留级生炒花生
    娶个老婆抱上炕
    熄了灯
    生花生!
    班上有个同学无意中在学生信息登记表上发现亮点，呆子的出生年份跟所有人都不太一样。那厮没事找事借题发挥，大家跟着纷纷起哄，校园伪歌谣顺手拿来现炒现卖。
    很不幸地，呆子踩到地雷。
    呆子不懂，摇摆着两条小青虫凑近正在为顾客杀鱼的他妈：“妈，什么叫留级生？”
    只见呆子他妈不凡的灵活身手熟稔地上下翻搅，抽筋剁骨的大头鱼立马漂亮地分崩离析，超重加厚的大砧板纹理表面顿时漫布上密度不均的新鲜血丝。
    继而，她顺手扯下一只用铁钉勾住的红色塑料袋，使劲搓了搓开口，几节条理分明的新鲜鱼尸“啪啪啪”被呆子他妈利落地甩了进去。
    “拿好咯~”拖着冗长的尾音，呆子他妈洪亮的大嗓门夹杂着一股天然鱼腥之气，响彻在整片热闹喧哗的东门菜市场。
    她接过顾客递来的几张钞票，好叻!又拿下一单买卖!
    呆子他妈称心如意拍着系在身上放钱的围裙口袋，这会儿估计才想到身边的宝贝儿子，她用还沾满鱼腥气的肥厚手指捏住呆子的左耳垂：“乖仔，看到对面狗肉摊位上留着赖哈子的张家傻儿没？!”
    呆子顺服地点了点头。
    “那么大的块头才上小学二年级!公鸭嗓残破残破响，嘴唇都发育长青毛咯!”
    呆子他妈说到此处稍作停顿，平日里都是实践操作，然后她大力拽过呆子的大脑袋瓜继续道：“傻儿这里有毛病!听说他爹妈硬是抬着整条烤全狗送到班主任家，才勉强收下了那傻子!啧啧~还是不入学籍的跟读生!啧啧~送的可是老贵老贵的狮子狗肉!啧啧~”
    留级生无疑等同于先天性脑膜炎？!
    呆子听后顿时一阵寒噤，在他能理解消化的仅有意识里，同学们口中的他就跟嘴歪眼斜的张家傻儿如出一辙。
    他吓得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两条可爱的小青虫终于被他全部顺畅吸入鼻腔。
    “乖仔，这是你们老师今天新教的？”呆子他妈瞧呆子一脸呆样，她的手换了个坐标方位，转移到宝贝儿子堆满雀斑的精瘦脸颊。
    “唔~不是~是~不是~”呆子扭扭捏捏，支支吾吾。
    呆子他妈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以为他上课又没有认真听讲，‘啾’地就重新拎起呆子的耳朵：“我一把屎一把尿喂你长大容易吗我？!街头的算命张瞎子说你天生文曲星下凡!没有老娘我的英武指引你就窜上个天？!唐僧西天取经还得□□七十二难才能功德圆满……”
    “九九八十一难。”呆子痛得狠狠倒吸了口凉气，他刚追完西游记少儿版，还不忘见缝插针低声弱弱纠正他妈。
    呆子他妈的霸主地位虽受到动摇，但只把重点端正到呆子的学习态度：“到底是不是？”
    呆子被这河东狮吼惊愣，他蹿上心头的所有恐惧犹如崩了堤，‘哇’的一声就大哭而出，乐得张家傻儿吸吮着大拇指摇头晃脑。
    待呆子他妈又掐又打又骂终于问清楚原因，她用塑料盆子往摊子重重一扣，拿着剐鱼刀就拽着呆子朝菜市出口大步流星。
    那时候的何宴琚，六岁的何宴琚，小小的何宴琚，正坐在教室最左侧靠墙的位置望着窗外。
    唉，真是恼人的美术课!
    自从上次课堂上布置画‘辛勤的园丁’，何宴琚发挥想象为教语文的蓝老师全身涂上蓝色的水彩颜料，可美术老师居然才给她打了七十五分。
    何宴琚很伤心，还因此用去大半管子颜料水，更为美术老师不懂她单纯奇妙的小心思而难受。
    美术老师当时问何宴琚：“为什么蓝老师的脸也是蓝色的？”
    “蓝老师姓蓝，她上次骂我们班秩序不好脸色就是这样。”何宴琚如实回答。
    美术老师拿红笔的手微微颤抖了几下，她大大地勾勒出一个烟斗形状，何宴琚以为是个阿拉伯数字‘9’，朝气蓬勃的粉红脸蛋乐得颤悠悠。
    等何宴琚下了讲台回到座位再次拿起作业本回味，越看才猛然发现更类似是一个‘7’，那个圆圈半开着，像拱起的眼镜蛇讽刺般吐出红色信子。
    何宴琚很后悔没有画美术老师，她姓黄，就是大便黄的黄。
    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是打击到何宴琚才升起的自尊心，就比如这节课，美术老师又出题让同学们画小鸭子。
    何宴琚兴致寥寥只用铅笔简单地描出几个椭圆，小鸭子最先开始不是由鸭蛋孵出来的么？她就见过呆子家关鸡鸭的笼子草垛上躺着这样白花花的鸭蛋。
    恩恩……其实最主要是，很难启齿呢？
    ——何宴琚没有水彩笔，别说十二种颜色，就连最基本的单色都没有。
    呆子，何宴琚的物资能源提供者，正被他妈拉一步退三步往他们所在这栋教学楼龟速缓慢向前进。
    当时不像现在，镇上的小学校岗还不是很严格，门卫大爷抬了抬老花眼镜框架，半眯着眼瞄一秒呆子他妈和呆子，又低下头继续翻报纸。肯定又是老师叫家长过来训话，半大不小的破孩子调皮淘气，真是不费心呐!
    何宴琚有些诧异，目光落到呆子他妈手里拿着的独门武器立即眼前一亮，马上挺起平板小胸膛扫去刚才的萎靡不振。
    教室就在一楼，还不知情的美术老师正无聊坐着打了几个大哈欠。
    先是呆子同学赫然出现在门口，美术老师欲要板脸训斥他的迟到，嘴张到一半突然就没了声息，半开的弧度可以吞下何宴琚画纸上所有的鸭蛋。
    还不见其人，只闻其声：“哪些王八羔子叫的留级生？!!!”
    呆子他妈一出场气势上已盖过所有，呆子哭丧着花脸尾随他妈进教室，他瘪了瘪嘴不敢吭声。
    “这位家长……”美术老师小心翼翼开口。
    呆子他妈晃着明亮亮的剐鱼刀打断她，若无其事再重复刚才的问话，阔刀背反射出呆子他妈那夸张大鼻孔，滑稽有趣，有着媲美哈哈镜异曲同工之妙。
    班里的同学真是不经吓，呆的呆，傻的傻，哭的哭，喊的喊，乃至有必要躲到桌子底下吗？
    何宴琚居然诡异地笑朝呆子眨眨眼，逗得他欲哭的泪眼中划过转瞬即逝的一丝喜意，身不由己打了个响嗝。
    基于平日何宴琚对呆子他妈的了解，她真的只是把刀搁在讲台上，只是搁下而已，而真的也只是没掌握住力道大小，手劲生风，掷地有声，犹如老电影武打决斗的背景配音。
    美术老师识趣地悄悄倒退好几步，刚才还在哭喊的同学全体同步拢嘴闭口噤声。
    可何宴琚一点都不怕，因为，何宴琚从小就不是吓大的。
    这样的小风小浪小波小涛啊~
    没错，每隔半个月都会准时在他们大杂院真人秀上演。
    要么是呆子他妈追着他爸，要不就是追着呆子，大呼小叫，鬼哭狼嚎。
    雷打不动的定律是，呆子他妈手中永远都拿着那把标志性剐鱼刀。
    出神入化，人刀合一。
    很可惜，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呆子他妈就被闻讯及时赶来的校长大人请去办公室喝茶。
    那把传说中的剐鱼刀，只扎在讲台桌面不过数秒，呆子他妈临走前还不忘把职业作战道具抽出来，随身携带别入结实的宽腰带。
    美术老师吁出一口大气，强打镇定安抚大家，课程照常继续。
    如果不是呆子从窗口塞进来他的书包，何宴琚还以为自己又走神发呆了，刚才只不过一场游戏一场梦。
    何宴琚在他不太好闻的书包里找出那盒十二彩水笔，细心为每个鸭蛋涂上不同的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煞是好看!
    最后，何宴琚还特意多添加了一个白鸭蛋壳，小小鸭钻出脑袋呆萌可爱!
    何宴琚真是傲娇傲娇极了!
    “不错，画的小鸡很形象。”美术老师表扬了何宴琚，七十六，比上次进步一分。
    身后土地宝胡乱涂鸦的三只小猪都比她多上九分，分数旁还附送了一面光荣的小红旗，何宴琚缩了缩脖子，有什么好在乎的。
    何宴琚喜欢看动画片神笔马良，希望自己将来也能有他那么厉害，可以画什么就有什么，她不需要飞鸟，不需要游鱼，不需要犁耙，耕牛，水车，石磨，火炉，烧饼，骏马……
    何宴琚只需要，画的小鸭能被当做鸭子正常对待。
    两次沉重的打击，何宴琚决定不再跟爸爸赌气要买水笔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