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幸福

第10章


大军扮演的是那个丽江混混,有个脏脏的小男
孩儿演病童。那个小小的男孩儿像小猫一样乖,眼睛
比嘴大,大耳朵薄薄的,几乎是透明的,站在大军身
边刚刚到他的腰。
那场戏是拍一次分离:大军和小脏孩儿四目相
对,然后各自转身留下背影。按照计划,两个人对视
半分钟,转身后分别走出20 米出画,但实拍的时候
发生了一点儿变化。那个小孩子转身后愣在那里,一
动不动的,忘了走,也忘了回头,仿佛整颗心都被摘
走了。那种茫然若失,揪心得很,任何导演都难以导
出他那副体态神情。我的鼻子忽然酸得很,一下子回
到了童年最无助的瞬间……四下里一片安静,终于有
个担任剧务的姑娘呜咽着哭出声来。
我问:“大军,你是从哪儿找来这么棒的小演员
的?”
他说:“我去孤儿院取景,这个孩子趴在栏杆上
看着我……他饭量不小,以后一定能长个高个儿。”
我有个小小的疑惑,我不记得丽江孤儿院的围墙
有栏杆。但我知道我的兄弟大军不会和我说半句假
话。我没再追问,去吧台给他调了一杯“新加坡司
令”,他尝了一口问:“你不觉得太甜了吗?”
这部电影的名字叫《我想飞》。高清视界、奥运
之美,松下高清影像现场电影节四等奖—是这部电影
所获得的奖。
出人意料,居然获奖了。
几乎是零投入的公益电影,当然不可能走院线。
但据说在部分城市的观影会上反应热烈,由此也引发
了一小股针对滇西北地区孤儿院的志愿者风潮,但几
乎没人知晓这始于一个丽江流浪歌手的一次疯狂梦
想。无论如何,此举善莫大焉。
该大片儿在丽江的一个电影吧里曾放过一次,大
家一边嘻嘻哈哈地看,一边啃着瓜子和辣鸭脖。大军
也跟着一起看,看了一会儿跑出去啃鸭脖子了。有几
个人坚持看到了最后,看完演职员表上自己的名字
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然后,此事告一段落。
奇怪的是,大军之后再没提过自己拍过电影这回
事,好像没发生过一样。他的梦想完成了,完成了就
放下了,放得还很干净,甚至没当成人际交往时的谈
资。
有时候,我不确定大军是少根筋还是足够智慧。
行于心而不驻于心,在这件事儿上,他活得比我见过
的大多数人都洒脱得太多。
我曾揣测过,是否这个电影里的故事曾经真实发
生过,是否真实的主角就是大军。
他或许是因为未能对某一个逝去的小生命完成承
诺,才想在光影中虚拟地画上一个句号吧。若我揣测
的是真的,那么,那些胡子拉碴满面风尘的男人,内
心该是多么的柔软。
那个脏脏的小孩子,后来经常会来找他玩,不怎
么说话,只是依偎在他身边。大军给他炒饭一次打四
五个鸡蛋进去,还给他揩鼻涕,亮亮的鼻涕丝儿黏在
手指上,他一点儿也不嫌弃,仿佛他就是父亲。
生一张16万元的专辑
他还做过一件傻缺的事。
他一直二到现在,或者未来。
他循环不停地二着。
我们一开始卖碟都是找支电熔麦克,跑到朋友酒
吧里录现场版,然后把Demo 用电脑光驱刻录出来。
我们把这种碟叫毛片,取其手段原始、技术粗糙之
意。往好里说是原汁原味,但给专业音乐制作人听的
话,无异于一次性饭盒里盛着夹生饺子、没褪干净鸡
毛的黄焖鸡。可一般购买者谁在乎这个啊,再说民谣
听的是歌词内涵,本就和技术品质没太大关系。
我坚持以上看法和想法,一直到现在都懒得在配
器和录音上下太大功夫,即便录歌也万分抵触各种
Midi 手段。
他却不,卖了两年毛片后,轴劲儿上来了。不过
是一个日日混嚼谷的流浪歌手,却把所有的积蓄全部
拿出来,东求西告地筹钱,奔成都,跑广州,租录音
棚,买版号,托朋友找知名的音乐制作人,自己监棚
给自己录制专辑。他花干净了身上的每一分钱,带着
母带一路搭顺风车回丽江,饿得马瘦毛长,一见面就
和我抱怨广州的碗太小菜太贵。
我听了下他录制的这张专辑,叫《风雨情深》。
厚厚的外壳,铮亮的黑胶盘,制作精良,内外兼修,
编曲和录音不亚于一个出道歌手的专辑品质。我问他
共多少钱,他说没多少。
“那到底是多少?”
他假装满不在乎地说:“16 万。”
说完,脖子都是僵的。
16 万!一辆Smart 微型车的价钱,一套发烧单
发,一个二线歌手一场商演的报价。一个中产阶级或
许可以满不在乎地报出这个金额,但无产阶级的大军
你满不在乎个什么劲儿啊你?16 万,一张碟你卖50
元,卖3200 张碟你才能回本。你能保证丽江天天不
下雨吗?这里半年是雨季!你能保证琴被没收的时
候,碟片不会被没收吗?
我替他心痛,马后炮地骂他:“花个一万两万元
的品质比之前的Demo 好点儿就行了,你有几个钱能
糟蹋?你不需要打榜,又不需要拿金曲奖。”
大军很包容地看着我说:“可那是我自己写的歌
啊。”
我形容不出那种眼神儿,好像他是个戴红箍的,
我是个随地吐痰的。
“那好吧,那我帮你推推歌吧,说不定哪一首忽
然爆红网络,半个季度你就回本了。你说好不好,我
说,你觉得呢?唉,我和你说话呢,大军……”
他“嗯嗯嗯”地应承着,聋子都听得出那种敷衍。
“你和我敷衍个什么劲儿啊!你又不用担心欠我的人
情。你不是缺钱吗?你是缺钱还是烧钱?”我知道他
是个没什么世俗野心的人,但作为一个在实用主义者
中长大的人,我不是很明白这些折腾所为何求。
后来我发现,这次折腾只是刚刚开始。
新碟出来后,他继续以卖唱为生,计划着还完了
债,攒够了钱再出第二张!他甚至已经把第三张碟的
封面都找人画好了。我计算了一下投入产出比,回想
了一下自己认识的那些心狠手辣的理财经理,没有一
个黑心理财经理的手段有大军对他自己狠。他是跟钱
有多大仇啊,摁着自己脑袋,大头儿朝下往井里栽。
一起卖唱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店了,一个接
一个地在丽江租得起院子了,他依旧在三步一亭、五
步一岗的流浪歌手们的夹缝中讨生活。他自己给自己
规定了每天的销售额度,每天下半夜才收工回家蒸
饭,每天卖唱的时间几近五个小时。
或许是因为品质的提升确有药效,他名气慢慢地
越来越大,开始有人慕名来听他唱歌,主动买碟。我
后来认识一些朋友,很会唱歌,他们当中有些人甚至
可以好到在“中国好声音”的舞台上称王称霸,在“快
男超女”的舞台上加冕桂冠,可如果把他们都放在没
有反送音箱的街头,我坚信没有人能唱得像大军那样
动听,一个都没有。
你见过不做作不装逼不孤傲清高也不谄媚满脸的
流浪歌手吗?
当下的大军就是。他唱歌的时候简直可以用不卑
不亢来形容,你若给他鼓掌,他面带微笑,宠辱不
惊。他收钱的时候几乎是一种理直气壮,他说:“我
的碟好啊,什么电脑都能放出声音来……”他说这句
话时,我常常暗暗咽下一口血,眼前飞过一只乌鸦,
尾巴上拴着个牌子,上面写着:16 万元。
自从开始卖新碟,他就变得很有亲和力,甚至会
很自信地赞美认真听歌的人们:“哎呀,谢谢你专门
来听我唱歌,我的碟好啊,什么电脑都能放出来……
你长得这么漂亮,你是从成都来的吧。”
在他的脑子里,所有漂亮的姑娘都是从成都来
的,哪怕人家讲的是广东话。
关于姑娘,我知道和他有关的故事有三个。
睡着的人怎能叫醒另一个做梦的人
小洋芋是上海MM ,典型的公司白领,挤地铁、
吃盒饭,在朝九晚五的日子里理智度过漫漫人生:理
智的同事、理智的家人、理智的生日派对和相亲、理
智地麻木不仁。
于是,她攒了年假来丽江放空,没想到遇见了
他,一开始是艳遇,然后骤跌进了真爱。大军是她的
安眠药,她心甘情愿地跌进了一场深睡眠。
小洋芋毅然决然地辞职,告别所有清醒的日子,
剃了光头陪他浪荡在丽江街头。昂着的青皮脑袋,就
像一颗圆圆的青皮西瓜,半蹲在他旁边打手鼓。他唱
歌,她就打鼓,双眼微睨,乍一看像个刚还俗的大尼
姑。颠覆一种生活方式,爱上一个流浪歌手,跟他卖
唱在街头,是小洋芋的修行。她从不喊大军的名字,
只喊一声“喂”,大军却很喜欢喊她的名字“小洋—
芋”,胡子拉碴的男人拉长声音喊,有种微妙的温
柔。他给她起的这个外号,实惠又管饱的意思。
这个有点儿二的姑娘,一点儿也不像是个爱上流
浪歌手的文艺女青年。她胸部饱满红唇也饱满,嘴上
永远叼着半支烟。看人的眼神直勾勾的,爱喝酒不爱
说话,别人讲笑话的时候,她永远是冷冷地破梗的那
一个。
我坐在自己的小酒吧逗客人玩:“有只鸟在天上
飞,它只用一只翅膀飞,你们说为什么?”她在一旁
不等别人思索,立马接口:“因为它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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