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幸福

第3章


他说:“能开成一个酒吧的话,我的人生就圆满
了。”
我说:“好啊,那我们就开吧。”
那时,我们身上全部的钱加在一起是五百块。五
百块钱—酒吧果真开起来了。他木匠活做得非常好,
我们跑到拉萨近郊去找木头,找了很多奇形怪状的木
头方子,先把它们铺在地上,想办法把它们固定住
了,然后拿斧头砍,拿刨子刨,后来地面居然非常平
整。开业的时候,很多朋友都认为我们买的是实木地
板,他们问我从哪儿买的,说木纹很漂亮。
当年那个酒吧,叫做“浮游吧”。很多年后,有人
说拉萨的“浮游吧”代表了拉萨的一个时代,它记录了
在火车开通之前,产业结构翻天覆地变化之前,飘荡
在拉萨的“拉漂们”的简单快乐状态,承载了太多奇妙
的回忆。后来我看《诗经》,在《蜉蝣》篇里写道: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麻衣如雪,于我归息……但这
个酒吧后来没有了。
当时酒吧的内部装修也是我们弄的,我们两个流
浪歌手真的没钱,问人家赊了颜料,把整个酒吧刷成
了西红柿炒鸡蛋的颜色,黄一块红一块的。后来,我
又赊了点儿墨汁,我大学学油画专业,还算会画画,
就用了两天的时间,把整个酒吧墙上全画满了画,装
修效果还不错。
我们是第三代“拉漂”,我在一面墙上画满了那个
时期拉萨的“拉漂们”。画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火
车开通以后,拉萨就再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拉漂”了。
酒吧刚开业的头一天,我们没钱进酒水。大家过
来看我们,可也都很穷,他们每个人就抱一箱拉萨啤
酒过来,我们总共攒了二三十箱拉萨啤酒。开业卖
酒,我们就靠那些拉啤在卖。那时,大家就想做一个
比较纯粹的酒吧,也不单为了挣钱,就想给流浪歌手
们提供一个落脚平台,所以打出了一个招牌:只要你
是流浪歌手,流浪到了藏地,我们管吃管住。所以后
来就有一个非常严重的后果—歌手比客人还要多。最
多的时候,有七个歌手七把吉他,只有两三个客人。
大家总是要吃饭啊,怎么办?那就跑到街上卖唱去。
后来,我发现每天卖唱挣的钱,好像比酒吧挣的钱要
多一些。
那个时期,有很多人专门过来投奔我们,浮游
吧,这个拉萨的小酒吧,也迎来了流浪歌手大本营根
据地的第三位主人,赵雷。
赵雷那时在后海银锭桥唱歌。他背着一把吉他跑
到拉萨做我们的合伙人,然后跟着我们一起在街头卖
唱。我那时听他唱歌,惊为天人。
那时,我们跟人抢生意,右手边经常是一堆安多
的喇嘛们,他们在念经,人家给他们布施。我们就坐
在他们旁边,因为别的地方城管会管。我们在旁边唱
我们的歌,大家有时候会较劲儿,每当我们这边有人
放下了一块钱大票的时候—那时拉萨是不认钢镚儿
的,非常流行一毛一毛钱。如果那时有人给我们放一
块钱的话—右手边的大德们会微笑着把念经的速度突
然加快:那摩赫拉达拉哆啦呀叶……(大悲咒)。而
我们也会换一首更快的歌,比着唱。很有意思的是,
我们后来和安多喇嘛们玩得挺好。
当年我对赵雷说:“赵雷,你这么好的嗓子,这
么好的创作能力,这辈子如果被埋没太可惜
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从当下来看,他果真被埋
没了。
浮游吧倒闭以后,赵雷一路流浪去了丽江,他下
定决心排除万难,要在丽江重新支起“浮游吧”这块招
牌……后来,他所有的钱被人骗光了,一路流浪回到
了北京。再后来,他迫于生计“堕落”了,他去参加了
快乐男生的选拔,进了总决赛二十强。
在我来看,他一个流浪歌手出身,经过了那么强
的市场验证,他唱的歌让那么多在路上的人真心喜
爱,赵雷不红,天理难容。但他终归还是要输,因为
他长得不是偶像派,他输给了这个浮躁的时代。他现
在的生活依然很艰难,很多时候甚至要继续当流浪歌
手,但他自己并不是多么在乎。只要还有民谣音乐,
就能让他有内心强大的力量。
成子是另一个流浪歌手,当时我们一起在拉萨卖
唱。
他跟我一同经历过一点儿生死。
有一天,我们在拉萨街头卖唱,那天生意非常不
好,大约是中秋节前,下着小雨,冷冷的冰雨在脸上
胡乱地拍—很冷。这时有一辆猎豹汽车停在我们面
前,冈日森格,汉语名字叫王东的一个小伙子下来
问:“纳木错去不去?”
我们说,去啊,免费请我们蹭车,谁不去啊,不
去不就二了吗?
车开了好一会儿,我们才想起来,那天我们穿的
都是单衣单裤,车再开回去让我们穿衣服已经不太现
实了。开到半夜,过了当雄,到纳木错山路上的时
候,天下起了大雪。雪一直下到车身的一半,把窗子
埋掉了一点儿,我们被埋在雪堆当中,气温下降得很
快。天公偏偏作美,那辆车的暖气也坏掉了。而我跟
成子,还有二宝,是还没有吃饭的。
现在想想,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几个瞬间之
一。我那时想,哎哟,居然有机会可以遭遇到这种危
机情况,太妙了。我们把车窗摇开,把雪拨开,爬出
去玩。我们半陷在雪地里打滚儿,打完一个滚儿之
后,把汽车的后尾灯拨弄开一点儿,灯光射出来一小
片扇面,然后我们在扇面里边跳舞,跳了半天之后,
我们爬回车里,把衣襟解开,然后紧紧抱在一起取
暖,就这样挨了整整一宿,居然没被冻死。
藏地的雪在每天下午会化掉很多,当雪化掉,太
阳出来的时候,我们才发现,我们当时停车的位置停
得太棒了—离我们停车位置直线距离不过六十厘米,
就是万丈悬崖。头天晚上,我们那么蹦着跳着,我们
最后一个脚印,有一半已经在悬崖外边了,居然就没
死,难道这不幸运吗?
被雪埋在纳木错之后的第二天,我们推着车慢慢
过那根拉的垭口,发现很多车已经被雪全埋了,所以
那天我们帮人家往外一辆辆推车,推了三十辆车。因
为那时我们不太注意脸部防护,脸都被晒伤了。回到
拉萨之后,我们很完整地“揭下来”两张人脸皮。藏地
的水分非常少,气候干燥,那张脸皮慢慢缩水,缩成
了铜钱大小,硬硬厚厚的,就像从脚后跟撕下来的。
每当我看到这一小块皮的时候,回想起年轻时曾
经这样折腾过,我就觉得很幸福。这与坐在办公室朝
九晚五,或者说站在某一个大型场馆有几万人给我鼓
掌,所体会到幸福是截然不同的。
浮游吧没了以后,彬子带着媳妇一路火车站票,
站来济南看我,和我告别。然后,他骑着一辆自行
车,背着一把吉他环球去了。我一度以为他死在路上
了,直到有一天他在异国他乡的一个小城市给我打来
一个电话,他忽悠了一帮中东不良少年在电话里一起
向我问好。再后来,他回国结婚、生子,回拉萨二度
选址,重开浮游吧。
他决心要在藏地漂一辈子,虽然拉萨早已物是人
非。
跟你们理解的流浪歌手不一样,从丽江到拉萨,
我们从来不会拿着一个歌本说:“大哥,点首歌吧,
来,我给你唱一个《最炫民族风》……”我们不唱这
个,也不那样去招揽生意,我们基本上是守株待兔唱
自己的原创。
那么,是什么导致了大家只有在街头才能唱自己
的原创呢?我们很多时候不仅不能免于恐惧,很多的
时候仰仗着自己的艺术作品所能获得的一切,也不能
让我们的生活免于匮乏。但好在我认识的流浪歌手们
都不是物质至上主义者,他们远离了实用主义者的颠
倒梦想,就获得了一种独特的无忧恐怖。
很多时候,流浪歌手呈现了这样一种状态:可能
我的脸会很脏,可能听我唱歌的人未必会衣冠笔挺,
听歌的人可能只是一帮藏地小孩,但当我在唱歌的时
候,我会发现,我不仅是在玩音乐,同时也在玩我的
人生。
在后藏日喀则地区的一帮捡垃圾的小孩子,他们
听我唱完歌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橡皮筋包扎的一
小摞钱,全是一毛一毛的纸币,每个人抽出一毛钱放
在我面前。
那天,我的同伴哭得很厉害。
那天,有一盏路灯,打在我的头上,昏黄昏黄的
灯光下,小孩子们脸很脏,鼻涕疙瘩都有。我可以用
圣洁这个词吗?他们给我心灵的这种触动,那一刻让
我终生难忘……这种感觉是不一样的幸福,人与人之
间的这种认可,抛弃了年龄,抛弃了社会标签,让人
很幸福。
大军是丽江流浪歌手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个人物,
他是仫佬族人。
他一路从广西流浪到了大理,从大理流浪到了丽
江,一路卖唱,颠沛流离了十几年。他的人生我看不
懂,显然他一直都很开心。他曾用七八年的时间攒了
16 万块钱,然后拿16 万块钱去做了一张专辑,一分
钱也没有给自己留下,做完这张专辑之后,他在丽江
街头卖这张专辑,卖得还不错,但凡回笼出了一部分
钱之后,他又拿这钱继续去录歌,录完之后,继续在
街头传播。
他唱歌的状态非常好,而且人长得非常帅,像梁
家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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