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比乌斯

第2章


    顾川是在一楼最底层的一节台阶上找到的苏童。
    和所有伤春悲秋又泪腺发达的女人差不多,苏童抱着两条腿,捂住脸,哭得忘乎所以,哭得浑身颤抖。
    哦,错了,还是有不同的。顾川背倚着栏杆,一边抽烟,一边自袅袅白烟里细细打量她,她比那些女人还要更笨一点。
    顾川绷着足尖踢了踢她的腿,好心提醒:“你还戴着眼镜呢,把眼镜摘了哭。”
    苏童把头抬起来,往他这边望过来,眼睛上满是泪点和雾气,看不到什么东西,但丝毫不妨碍她骂人:“要你管!”
    但她毕竟也是个听得进意见的进步青年,骂归骂,话还是要听的,于是从善如流地把眼镜摘下来,再看一眼身边的那个好事之徒——
    苏童傻了。
    顾川脸上流露出某种可以归结为自豪啊、窃喜啊、“我就知道你要这么做”的那一类表情后,把烟自嘴里抽了下来。
    他站直了,走过去,紧贴着苏童大马金刀地坐下来,夹着烟的那只手从内袋抽出块手帕,抖得散开了再递过去。
    他说:“拿着吧。”
    苏童更傻了。
☆、Chapter 02
顾川的手非常好看,干净,修长,指缘剪得圆润平整。
    此刻袅袅青烟沿着暗灰色的余烬一线升起,攀着雪白的烟卷直缠到手指上。
    他又抖了抖那散开的帕子,说:“拿着啊。”
    苏童刚刚哭的太狠,现在横膈肌抽搐,身子一耸一耸的哽咽,把原本挺聪明的脑子也抽糊涂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将那块logo明显的帕子接过来,但理智还在,就那么紧紧攥着一动不敢动。
    心里戒备着,无事献殷勤,他这是认出她来了?故意下来看她笑话的?她真拿这帕子揩鼻涕了,他会不会一下子跳起来要她原价赔啊?
    苏童和顾川可是结下过梁子的。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着实轰动过一时。
    顾川此刻挑着唇角,脸上有种淡淡的笑容,冲人点了点下巴:“擦啊。”
    苏童倒觉得这道貌岸然之后还有副面孔,一个不留神就跳脱出来,横眉冷对甚至怒发冲冠,就是要狠狠吓她一下子。
    苏童捏着手帕装模作样地碰了下下巴,赶紧又握回手里:“谢谢你,顾……顾记者。”
    顾川一脸淡淡的惊讶,挑眉瞧她:“你认识我啊?”
    果然有诈,苏童谨小慎微地说:“全国上下能有人不认识你吗?”
    顾川笑起来:“你是夏子皓的同学?”
    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苏童头皮都麻了,说:“是啊,大学同学。”
    她又冷静下来想了想,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被动,还不如自己就把那层窗户纸给挑破了。
    吸一下鼻子,豁出去了:“你不认识我了?我听过你来学校的演讲,还举手发言过呢。”
    顾川略往后一倾,隔着一段距离来细细打量她,自发梢鬓角至眉目双颊,一行行逐帧扫过去,看得苏童心里发毛。
    他疏忽一笑:“果然是你啊,你不追着问我那问题,我都没敢认你。”
    苏童抹了把汗。
    苏童这丫头,顾川怎么可能忘得那么快。
    她可就是那个能让夏子皓一根筋,魂牵梦绕而不得的女神。
    苏童对夏子皓到底有没有感情,顾川无从得知,可这位奇女子对他感兴趣,他倒是一清二楚。
    一年多之前,为了能让顾川这位优秀毕业生常回家看看,也是为了排解他无事可做的无聊,为退休后做打算,顾川欣然接受了a大客座教授的聘书。
    每年的常规工作之一就是在春学期的时候,来给大一的新生们上一堂课,主要介绍他十多年的新闻工作。
    来的那天,学校给足了面子,大会堂里坐得满满当当不说,横幅自左拉到最右,自前挂到最后,将四面围成个包装严谨的礼盒。
    红色缎面上全拿秀气的宋体字写着:热烈欢迎顾川先生莅临指导。
    顾川这个人头衔其实挺多,国内知名记者,知名媒体人,知名制作人,采访过多国元首和政府高官,还做过很长一段的战地记者。
    不过因为近几年转到幕后,每月又只出一档新闻调查类的深夜节目,淡出观众视线之后的他人气下滑得很快,新一代的孩子们大多数只听过他的名字,却不知道他真正的履历。
    顾川自己倒很是受用,照着秘书给整理的稿子念过一遍,又回答了几个不痛不痒的小问题,站到一边,笑着等校长总结陈词的时候乐悠悠地想,第一年的任务完成得还算漂亮。
    谁知道就在校长清着嗓子要宣布结束的时候,台下忽然有只手举了起来。
    校长看见了,起初没理会。那只手就摇过来晃过去,执着地任凭老头子怎么瞪眼睛都不放下来。
    ……这,这哪儿来的疯丫头?
    顾川正犯烟瘾,站在一边摸烟盒,准备这儿一结束,就和校长出去抽一支。眼看胜利在望了,听到校长老儿在台上支支吾吾。
    他顺着视线,终于看到了那只手,细细白白,一截刚洗干净的藕段似的。
    女生大喊:“我就问一个问题!”
    顾川和校长交换了一个眼色:“好吧,让她问吧。”
    ***
    举手的这位就是苏童。
    这时候的她已经大四,正为了毕业设计做最后的冲刺。为了搞到一张能见到顾川的票,夏子皓当仁不让地做了次黄牛。
    当时的顾川当然不知道这些,更不知道后面还有怎样的狂风暴雨在等着他。
    话筒已经收了起来,后勤在重新开箱,因为见这女孩子是在第一排,顾川亲自走了下去。
    他朝那女孩子点了点头:“你说吧,我听着。”
    苏童这时候站起来,有些怯生生地说:“我叫苏童。”
    话筒正好过来,顾川先拿了起来,淡淡笑道:“直接提问吧,不是相亲会,不用介绍自己。你想提的那个问题是什么?”
    会堂里一阵笑声。
    苏童面皮一涨,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接过话筒的时候手微微在颤,声音也有点不像自己的:“一个问题可能不行,我至少得问你三个。”
    又是一阵笑。
    顾川将脸放了放,他不喜欢舌尖嘴利:“你这是向我讨价还价呢?”
    苏童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刚刚是我估计错了。”
    顾川本来打算问你现在估计好了没的,可是一想这样又要徒增多少废话,也就省了力气,只冷脸说:“问吧。”
    苏童将话筒再接过来,胸腔里那东西虽然跳得很快,紧张却消减了大半:“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觉得记者和战地记者,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回答了一上午“你结婚没”、“你喜欢什么类型”的问题,猛然听到一个和他职业真正相关的,这种感觉就像是大蒜终于不用下米缸,而是可以戳进土里一样畅快。
    可很不巧的,战地记者的那一段偏偏是顾川最不愿意提起的一段经历,于是他一边赞许这个女孩的用功,一边又排斥这个问题,简单敷衍:“我一直觉得普通记者和战地记者只是工作的地点有所不同,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我也一直反对大家管我叫战地记者,我其实就是个普通记者,没什么特别的。”
    “可你明明驻外多年,也不止一次地上过战场,为什么非要排斥这个称谓?”
    是啊,为什么要排斥?
    大家的兴趣也被挑了上来,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只是一个瞬间,气氛就有些变了,一段对话变成两股交锋,彼此注视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顾川这才有空去打量面前的这个女人,或者更确切的说,女孩。
    绑着高马尾,面容清秀,眉宇之间存着几分稚气,然而咄咄逼人起来的样子,一点也不可爱。
    顾川顿了几秒,刚要张嘴,又听到她说:“我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你可以不用回答。”
    “……”
    顾川拧了拧眉,眸光犀利,凉凉落在苏童脸上,抵着她的一把锋刃一般:“那你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苏童已经完全放开了:“十一年前的xx战争,你当时率领了四个人的报道组一路奔赴前线,就驻扎在动荡不安的首都,却偏偏在战争正式打响的前两天带领全体成员撤离,乘坐飞机回到了国内,这是为什么?
    “没有战斗,就已经做了逃兵,这是为什么?”
    一语说完,几乎全场哗然。
    时间过去太久,当时引起轰动的一段往事早已被时间洗得褪色。
    十一年了,十一年前的他们,还不过是刚进小学,仍旧爱玩过家家的孩子罢了。
    顾川没有想过有一天,当同行们放弃了对他的死缠烂打,却又在一个孩子嘴里重新听到有关这件事的问题。
    顾川觉得喉头有点紧:“看来你对我很了解,应该也看过有关于我的采访吧。”
    苏童点头。
    “那这个问题,我也已经回答过不止一次了:从当时的判断和形势来看,撤出就是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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