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契

第三十九章


三月二十日是周六,苏兰起了个大早,像匹精力充沛的小马一样忙着做家务和买菜,等杨梓华起床开门一看,顿时觉得焕然一新,点头赞道:“真不错,有你在家,保姆都省了。苏兰笑了笑说:“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他故作不知,问:“什么日子?”她有点失望,说:“到了明天你就知道了,我煮了点鸡蛋面,早上将就点,中午我再做饭。”他摇摇头说道:“我今天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办,不在家里吃饭。”她不高兴了,道:“什么重要事情?菜都买好了,你不吃就浪费了。”他说:“吃不完放冰箱里,坏不了。”她皱着眉问:“你有什么重要事情?--我要跟你去!”他说:“你不能去!”她试探着问:“难道是去见女孩子?”他不置可否。她心里好像被打翻了醋坛子,浑身不自在。
    杨梓华在家吃了早点就带着一个黑布袋出门了,他出去不到五分钟她就跟着出门,悄悄尾随在后面,他坐公交车她就乘出租车,他坐地铁她就进他隔壁的车厢。花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他来到郊区。这是一处尚未被城镇化浪潮侵染的地方,种着大片大片的油菜,油菜杆已经长得很高了,有不少油菜花冒了出来。
    天气很好,杨梓华走在柔软的泥土路上,呼吸着油菜花的甜香,不禁心旷神怡,此时的油菜花虽不茂盛,可在春日的照耀下显得极具活力。油菜花是他最喜爱的花,朴实、热情、低调、灿烂、坚韧。由于背井离乡,他有许久没有见到这种花了,现在,他尽情地享受春日的温暖和花的芬芳,有些迷醉,不由得想起了梵高和他的向日葵。杨梓华眯缝着眼睛慢慢地走着,完全没有发觉身后两百米处有个女孩在跟踪自己。他摘了一些油菜花和野花,走进了一处墓园。这块墓园埋葬着苏业鸿的骨灰,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在临走之前向自己的恩人告别。
    他把花放在苏教授的墓前,接着从黑布袋里拿出一瓶包谷酒、一包花生米、两个酒杯和一个菜碟。他盘腿坐下,把两个酒杯斟满酒,一杯洒在墓前,一杯自己饮下,开口说道:“老师,我看您来了,给您带了点我老家酿的包谷酒,您尝尝吧,不知道合不合您的意?”他又把酒杯倒满,一杯洒下,一杯喝了一半,嚼了两粒花生米,说:“老师,我们好久没有这样喝酒了,我今天就陪您喝个痛快吧!
    “您给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您是我最好的导师,是我最真诚的朋友!您是了解我的,我也是了解您的;您很孤独,我何尝不是如此?您已经解脱了,而我,还须继续挣扎。但是,我并不害怕,路漫漫其修远兮,我将上下而求索。我离开并不代表放弃,在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纵有野蛮残暴的禽兽四处横行,我仍会追寻我的理想,直到将黑暗的一角点亮。我不惧怕失去,因为未曾获得。
    “老师,我对您的承诺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但是老师,我无法履行这个承诺,您不要怪我,因为苏兰并不爱我,她应该有她自己的选择!我的确爱过她,但是我和她不可能在一起,在不久的将来我会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希望您在天之灵能保佑她早日找到真正的归宿。”
    “老师,我走之后可能再也不会来看您了,但是我会永远记住您对我的恩情!”
    此时的他已经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只一口一口地喝酒。忽然他听到背后一个女声说道:“你不能再喝了!”他擦了擦眼泪,慢慢转过头,只见苏兰站在身后静静地看着他,他为在女人面前流泪感到羞愧,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说完就将酒往口里送,她一个箭步跑过去夺过他手里的酒杯,一仰脖将剩余的酒喝了下去,火辣辣的白酒烧得她直咳嗽。他看了她一会儿,拿起酒瓶朝嘴里灌,她伸出手来抢他的酒瓶,被他推开了,她说:“你不要再喝了!”他满不在乎地说:“你凭……凭什么管我?”她大声道:“我是你的妻子!”他哈哈大笑道:“到现在还在装,你累不累哟?”
    苏兰并未听见杨梓华在爸爸墓前说的话,因为她离他比较远,到后来见他不开口了,一个劲地喝闷酒,怕他喝坏了身体,这才慢慢地靠近,然后试图制止他喝酒--她现在很关心他,而且她觉得他对自己这么好也应该是由于余情未了,特别是他从老家回来之后。在感情方面,一直以来都是男人追求她或者向她献殷勤,所以她认为只要用自己的真心和柔情一定可以重新唤醒他心底的爱!可是她觉得他这几天好古怪,想问他原因却又不敢问。她预感到会有事情发生,这使她对他更加寸步不离。
    杨梓华提着酒瓶,没有理会苏兰,径直朝墓园大门走去,忽然他仰天长笑,大声道:“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酒入豪肠,七分啸成剑气,三分酿成月光,秀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盛唐圣主解青萍,欲振新封济顺名。夜雨龙抛三尺匣,春云凤入九重城。
    “……”
    他说着些没头没脑的话,一路踉踉跄跄走去。苏兰跟在他身后,趁他不注意一把抢过他的酒瓶。
    他走出墓园,来到乡间的小路上,暖风一吹,顿时感到浑身的每一个毛孔无不舒畅,可是酒劲上来,两条腿便不怎么听使唤,他在一处田埂上坐下,她在旁边跟着坐下,看着他说:“你是不是在想爸爸?”他沉醉于风景,无暇回答。
    俩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似乎远离了一切尘世的喧嚣。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说道:“我爸爸走得早,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了!”她很失望。他站起来道:“我们回去吧,这里风大,你的身体没有复原,免得把你吹感冒了。”说完朝公交车站走去。她赶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被他推开了,他说:“别以为我喝醉了,我喜欢这种状态: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让心飘浮在虚空中,偷取短暂的快活。”她挡住他,说:“我知道你的心里很痛苦,但是请你不要藏着好吗?如果是因为我,我愿意用一辈子报答你,好吗?”他呆呆地看了她几秒,随即笑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你想错了,我并不痛苦,我的心很平静。”她忍不住大声道:“你总是封闭你自己的内心,总是用一堵厚厚的墙困住自己,你以为这样就不会受到别人的伤害,可是你累不累?”他怔了怔,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说:“我就是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你不用管我,这与你无关!我暂时没有能力改变自己,而且也没必要改变,因为我本不是为别人而活!”她不再说话,低着头静静地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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