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契

第五章


和往常一样,这件案子就如同某些政客的承诺一样,开局轰轰烈烈,结果杳无音讯。孙红霞差张一清打探了好几次消息,答复都一样:缺少证据。孙红霞问张一清:“是不是要他作案成功了才可以找到证据,就像一个歹徒要炸一栋大楼,只有把楼炸塌了才算犯罪,否则就无罪?”张一清不耐烦了,说:“实话告诉你吧,他们在现场发现了一小块血迹,不是苏兰的,估计是犯罪嫌疑人在作案时手臂被锐器刺破后留下的,本来是很有力的证据,可上面下了证据不足的行政指令,我也没办法,毕竟不是市局经办的案子--就算是市局经办,我也无能为力,我不是跟你说过么,唐密的老头子在政法系统人脉很广,就凭我这个小小的警察是扳不倒他的,你叫苏兰以后多加小心就是了。”孙红霞无语了,作为妻子,她能理解丈夫的难处。
    几乎所有的知情者都认为这件案子会不了了之,然而杨梓华却并不想如此简单地结束。他等了半个月,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他每天早晚都会去侦察唐建强唐密父子的行踪,他发现:虽然唐建强大部分时间都不住在学校,不过如果要开会或者学校有重要事情的话他晚上一般都会住在校内,而这个时候唐密就会跟在他屁股后面招摇过市,唐密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孝顺,而是他犯事后老爸不放心要将他带在身边以便约束他。有一天一个省的政府代表团要到L大学考察合校成功经验,校长率所有的中上层领导去迎接,唐密如同得了特赦,带着他的一帮狐朋狗友差点没把学校掀翻过去,晚上他想去一家夜总会找找乐子,可唐建强打电话过来把他狠狠骂了一顿,叫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要添乱,晚上在家里好好呆着,否则要他好看。唐密吓得不敢则声,到了晚上只得将手下遣散,一个人回了家。
    唐密在“赏心阁”的房子里呆了半个小时,度日如年,看看表才九点钟,想睡觉又睡不着。上次他试图对苏兰霸王硬上弓,结果不仅失败,还差点进了局子,幸亏老头子神通广大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空闲了半个月,他猎艳的心又熊熊燃烧起来,开着宝马车在校园里乱逛,可是没遇到好看的女生,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家。
    他的家和苏兰家隔一栋楼,他将车停在车库后便打算穿过小树林回去。走到小树林中央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闪出来横在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本能地抱住脑袋,战战兢兢地说:“我有钱,都给你,不要伤害我!”
    那黑影冷笑一声说:“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唐大公子原来就这副德行!”唐密觉得这个声音好熟悉,他把手慢慢放下来,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黑影,这个黑影身材瘦小,面貌在投射进来的路灯光下依稀可辨--原来是杨梓华。
    唐密的语气一下子横起来:“原来是你小子在这里装神弄鬼!”
    杨梓华说:“你能装鬼吓人,我为什么不能?难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在确信杨梓华没有同伙之后唐密猛地推了他一把,他踉踉跄跄地朝后退,待他站定了唐密耻笑说:“老子就不许你们这些像屁一样的家伙点灯,你们又能怎么样?”
    杨梓华一字一句地说:“我警告你不许动苏兰!”
    唐密哈哈大笑,走上前朝着杨梓华的小腹狠狠一脚踢过去,被他灵巧地躲开了,唐密踢到了他身后的一棵树上,疼得直跺脚。唐密恼了,伸手去抓杨梓华,可杨梓华像泥鳅一样滑溜,他抓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他恼羞成怒,指着杨梓华骂道:“姓杨的乡巴佬,你有种的话就给老子站住,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杨梓华真的站住了,唐密冲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一棵树上,另外一只手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在他面前晃了晃,说:“老子今天不给你一点颜色看看,你还不知道老子的本事!”说完就朝他捅去。杨梓华没料到唐密出手会如此之狠,只觉得大腿一凉,紧接着一阵剧痛传来--他的右腿被唐密捅了一刀,刀尖已经刺到了骨头。唐密对着杨梓华狞笑着说:“姓杨的,老子的刀不喝点血是不会回去的,今天知道老子的厉害了吧!--告诉你,苏兰老子是玩定了,上次她运气好,下次老子一定玩死她!”说完就要把刀拔出来,却被杨梓华用右手死死按住,不让他拔出来。忽然,唐密觉得头顶上多了一样东西,他抬头一看,只见杨梓华左手举着一柄长约一尺半的大铁锤,悬在他的天灵盖上,他大吃一惊。路灯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杨梓华清瘦的脸上,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唐密的心有了一点寒意,他说:“你……你想吓老子?”杨梓华慢慢地说:“我从不吓唬人,我只是想要一个说法--如果你不给我一个说法,那我就给你一个说法:如果你下一刀捅不死我,那么死的人就是你,不信你尽管试试!”唐密强颜笑道:“你当我是吓大的?”杨梓华不再说话,猛吸一口气,抡起铁锤便要砸下。唐密看杨梓华脸色有变,而且头顶凉风陡起,他的手一下子就软了,赶忙说:“对不起杨哥,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杨梓华的手停住了,说:“你再也不敢干什么?”唐密说:“再也不敢骚扰苏兰了!”杨梓华说:“你发誓!”唐密举起右手发誓道:“我唐密如果再敢动苏兰一根汗毛就不得好死!”杨梓华点点头说:“你放开手,刀留下!”唐密松开拿刀的手,慢慢退出了树林。等唐密走远了一点,杨梓华就用最快的速度从衬衣上撕下几块长布条,接着拔出匕首,一时血流如注。他忍着剧痛用布条将伤口包扎紧,然后一瘸一瘸地跑出了小树林,他担心唐密会叫帮手来,到那个时候他就难得逃脱了。
    到了大道上,他仔细检查了一遍他走过的路,看有没有留下血迹,由于伤口包扎得很严实,血没有再渗出来,可是右边的裤子已经被血染红了,湿淋淋地粘在大腿上。他不敢耽搁,一拐一拐地走进晓园的兰亭里才停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发现自己的上身已经被汗水湿透,而下半身像被血浸过一样。
    杨梓华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当唐密走出树林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打电话叫手下狠狠地整一整杨梓华,可过了一会儿他犹豫了,毕竟做贼心虚;而这个时候唐建强又一次打电话过来问他是否老老实实在家呆着--他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家睡觉。
    杨梓华又冷又累,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坐了下来。也许是因为走动太快把缠在伤口上的布条松动了,他感觉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流,他只好松开布条然后再用力缠紧,这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他强烈地想躺在地上睡觉,然而理性告诉他如果在这阴冷荒僻的地方躺下去就很难再爬起来。他抖擞精神站了起来,将铁锤和匕首藏在一处隐秘的地方后慢慢地走到校门口,招了一辆的士,让司机把他送到最近的医院。上车后他把上衣脱下来垫在座椅上,以免血污了座椅。到了医院,医生处理了他的伤口,他这才知道伤口长达十余厘米,已经刺进骨头了,医生告诉他伤口离股动脉仅仅只有一厘米的距离,如果伤到了股动脉后果则不堪设想。医生在他的伤口处缝了十二针,并要求他住院治疗,他不想呆在医院,医生白了他一眼说:“你可以不住院,不过这么长的伤口感染了,一切后果你自己负责!”杨梓华听医生这么说,心里忐忑不安,又看腿肿得连裤子都穿不进去了,只好穿上病号服住院治疗,幸好工资卡带在身边,钱的问题暂时不用担心。他用手机向经理请了病假,经理虽然很不满,但最后还是恩准了。
    因为腿疼得厉害,这一个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可是他没有叫护士,因为怕惊醒同房的病人。第二天早上九点,一个护士进来叫他去交钱,然后才能给他输消炎药。他只好从床上爬起来,用左腿跳着去交钱。收费处在门诊部,隔住院部还有一段距离,他来回折腾了好久,疼得直冒冷汗。输完液时间已是中午,他没有吃早饭,这时早已饥肠辘辘,走出医院去买饭对他来说是一个相当大的挑战。正当他手足无措的时候,临床病人的母亲看他无人照料,愿意帮他去买快餐,杨梓华千恩万谢。她帮他买来快餐看着他狼吞虎咽道:“年轻人,你在深海没有亲戚朋友吗?”他点点头,她又问道:“你没有女朋友吗?”他苦笑一下,又点点头。她轻轻叹了口气就去护理她的孩子了。
    没过多久,杨梓华便和同房的其他四个病人和他们的家属混熟了,刚开始他还担心他们会认出他来,结果发现这是杞人忧天,他们对一年多前发生的所谓“大事”早已忘得干干净净,谋生和赚钱永远都是草根生活的主题,其它的事情仅仅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权当解闷而已,时间久了,这些与之无关的记忆仿佛身上的皮屑,不知不觉中脱落了也无关痛痒--可见遗忘的威力有多么巨大!它可以摧毁一切人们歌颂为恒久不变的东西,包括誓言和爱情。杨梓华释然了:他本身就是大海中普普通通的一颗水珠,即使狂风将他拍打到空中,他仍旧会落入大海,继续他平淡无奇的生活。
    病房里的大部分人都很奇怪像他这样一个开朗的人为什么会没有朋友,他微微一笑,说自己混得很失败以至于没人愿意结交。
    杨梓华的经理对他在如此忙碌的时候无故生病感到很不解,多次打电话过来“慰问”,催他尽快上班,经理还有意无意地提到严总对他的工作态度有些不满。本来医生安排他住一个星期的院,到第四天他便申请出院,医生同意了他的申请,给他开了一些消炎药,并叮嘱他过几天来医院拆线。
    杨梓华回去后先在“老糊涂虫”吃了个晚饭,又在外面逛了一会才回家。他打开大门,看见苏兰穿着睡衣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回来眼珠也没有动一下,他轻轻叹了口气,径直走到卫生间洗漱去了,当他出来时发现苏兰不知何时关了电视回房间了。他在大厅呆立了一会儿,心想她见自己这几天没回家肯定以为自己去鬼混了,看来自己这辈子和她之间的误会是没办法解开了,他苦笑一声,转身走进卧室。
    杨梓华猜得没错,四个晚上的夜不归宿已经让苏兰怒不可遏,但她又觉得自己很可笑:自己为什么要愤怒呢?爸爸去世已近一年,名声对她来说已经不是那么重要,如果他在外边花天酒地,自己应该无所谓才是,再过两个月就是签订《婚契》两年的日子,自己也应该和他有个了断了。杨梓华回来后,她连眼珠都没有转一下,等他进了卫生间,她就关了电视回房看书了。
    第二天两人仍旧忙着自己的事情,即使在相距最近的时候也形同路人。杨梓华的伤慢慢地痊愈了,却在大腿上留下了一道十多厘米长的永久性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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