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春来

洛城一战，声震四方，西北鬼暝从此在江湖上消失。
    之后九安侯带殷四回了邺都，一路同轿，凡事亲力亲为。殷四一直处于昏迷状态，面色苍白得厉害。九安府中伺候的一干人等个个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小错会断送了自己的小命。殷四伤得太重，连花乃荣的脸色都不沉稳起来。整个九安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沉。
    “伤在经脉上，又离心口太近，很棘手。”
    “需要做什么？”九安侯打断他问。
    “需以玄亚子作药引。”
    “玄亚子？”
    “泰坦热菀的花蕊。”
    泰坦热菀本是生长于极湿极热环境的一种大型花种。因其生长环境特殊，故中原少有人见。花乃荣也是参古书而得。相传其外形极其艳丽，花冠茎约一尺，通体散发一种极其特殊的腐臭。传言泰坦热菀百年花开，只在霜冻前夜子时开花，花期只有三个时辰。是故当真称得上是可遇而不可求之物。
    “找！”一瞬间的怔忪失落，然而眸光坚定。
    一个月过去了，丝毫没有泰坦热菀的消息，九安侯的脸色阴沉，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只是仍如以往的每日去”豊颂”。常常在里面一坐就是半日。
    所有人都以为殷四会死掉，谁也没想到在关键时刻荀善亲自来了九安府。
    “我要见九安侯。”
    “宫主先喝些茶吧。侯爷现下有事走不开。”尾舒一脸为难。
    “就算能救殷四的命也不见吗？”荀善微怒，声音不禁提高。
    尾舒眼前一亮，微一躬身转身赶去“豊颂”，连必要的礼仪都忘了。
    “说吧，你要什么？”九安侯急着要玄亚子为殷四配药，直接干脆，似乎并不忌讳别人知晓自己的软肋。
    “若是我要这九安府呢？”荀善哼笑，语气轻忽间带了些怒意，漂亮的眸子飘向窗外散落的秋叶。
    “宫主若愿意代劳也未尝不可。”九安侯表情一松。
    两人对视一眼，所有的情绪都包含其中，愤怒、理解、悔意、释然。
    “殷四若再有闪失，荀某会拼尽心力带她离开。”
    九安侯从书房直接回了“豊颂”。为了方便照顾，这几月他一直住在这边，终于他也再难忍受分离。
    她一直睡着。尽管服了药续上经脉，面色好上了一些，她仍是没能醒来。经脉断裂，身上的机能恢复仍需要时间。每日只能靠别人喂食一些简单的汤水，只要九安侯有空就抱着她亲自一口一口喂食。尽管这样她仍是不可抑制地削瘦下去，若不是靠着花乃荣配制的丸药怕早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挥退了下人，九安侯坐到床边将殷四纳入怀中，一手端过新熬的羹汤，一手小心地喂着她。坚持将羹汤喂了大半碗，他才放下瓷碗拿起绢帕为她拭了唇上的痕迹，动作轻柔，眸现情深。
    四儿，睡太久了，该起来了。将她抱入怀中他轻声低喃，眉间是从未有过的宠溺和伤感。
    邺都的春日懒长，五月过半，仍是山野春花灿烂。阳光和暖，岁月冗长。九安侯甚至会突然害怕她不再醒来。太长时间了，太长时间了，他喃语。
    殷四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九安侯抱着自己默然出神的样子，好看的眉紧紧蹙着。印象中他很少皱眉的，他的黯然让她心中一拧，不觉就想伸手去帮他抚平眉宇，却忘了自己一双手都被他抱在怀里。
    “醒了？”
    殷四感觉到了他明显地怔愣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喜悦，有些缓不过神来。她的记忆仍停留在那场战争中，好在他没事。没有开口，瞪眼看着面前的九安侯，有一瞬她怀疑自己在做梦。尽管仍是颠倒众生的温柔，但是他眼底的炙热烫了她的心神。他的眼睛盯着她的，她的心竟开始扑通起来。
    “你睡了很久。” 他说，竟带了些微的抱怨。
    “多久？”
    “近十个月了。”
    听到殷四倒吸气的声音，九安侯终于笑起来：“你也被自己吓到了吧？”
    突然殷四像是想到什么，秀气的眉皱了起来。
    “怎么？”
    “那簪子是不是断了？”犹豫了下她轻声出口，却扯痛了胸口的伤。
    她一直睡着，最近的记忆就是那场差点要了她命的战争。任七夜击回的那枚玄扣恰巧打在白玉簪上，她清楚地听见了硬物撞击的声音。
    一股柔然的暖意袭上身来，让他心中泛起一股浓烈的酸涩。
    “簪子是戴在头上的，放在胸口做什么？”虽是问句，更像是感叹。抱紧怀中的人，凝在心口的一抹苦涩和心疼让他声音很低很低。
    那枚玄扣确实打在了簪子上，也因此让她伤得更重。本来簪子可以挡去玄扣的部分力道，但由于势头太猛，玄扣直接击碎玉簪伤在她的前胸。那玉簪也由于冲击力几乎穿过了她的身子。想起那一幕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捏着一样。
    殷四醒来后的第三天，已经可以自己慢慢地坐起来，整个思维也同时恢复过来。她被留在这里是因为他的愧疚吗？九安侯仍是一副什么都理所当然的态度，除了每日的看望并未曾解释过什么。终于当他再次来到”豊颂”时，她问出心中的疑惑：”侯爷为何没有将我送回张北阁？”
    “我已经派人将绢雅舞送去。”九安侯放下手中的粥直视她。
    “额，我是说……”
    “张开嘴。”
    殷四的话被他叹息后的命令打断，半无意识地张开嘴喝下了他喂得粥，随即秀脸微红。这是她醒后九安侯第一次亲手喂她喝粥，他的转变完全超乎她的理解。
    关于这件事她并没能想太久，因为接下来半月里她一直在房间养伤，而他再没来过。尽管对他并没有再抱什么希望，但殷四仍是很失落。值得庆幸的是自醒来之后身上的伤痊愈得很快，半月时间她已经可以自己走出房门晒晒春日的阳光了。院中的花还未谢，景致倒是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