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春来

殷四头痛正躲在自己的“玄字楼”午睡。自从回了张北阁后，她愈发不爱出门。加上之前的伤多少让她落下些病根，阁主便一直没有分配任务给她。正赶上阁中琐事诸多，她便留在阁里一方面帮旻焰处理参加阁主大婚的拜帖，一方面照顾娣芜。
    原本她以为娣芜必死无疑，光是以下犯上这一条就够让人受得了。她原想不管怎样就算拼了命也要被她带出张北阁。没想到一向暴虐无常，睚眦必报的阁主竟然会爱上娣芜，费尽力气硬是将已徘徊在鬼门关的她拉了回来。她并不清楚他们二人之间的纠葛，那应该是另一个故事了。只是看到阁主看娣芜的眼光，她知道阁主是认真的。昏睡了近月娣芜才醒了过来，身子却较以前弱了很多，直到近期才调养过来。
    阁中的明卫轻叩檀门递上了鲜红的拜帖后躬身退下。她睇了一眼拜帖，看见左下方清楚的字迹写着：九安府尾舒。随手将其扔到一旁，窝回软榻继续睡了起来。
    梦中是她刚进张北阁的场景，巨大的训练场上站着数不清的与她年龄相仿的男女。三天，他们相互厮杀，互相防备，因为最后活着的名额只有寥寥数几。饥饿、寒冷、恐惧包围着她，握剑的手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着，她紧紧盯着面前的屠杀场，对于血的颜色早已麻木。
    突然那些厮杀着的人群变成了一条条体型巨大的蟒蛇，一条条直冲着她袭来。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她以为她会死。可是她没有，一袭明黄遮了她的眼。所有的物象全部消失，只剩下满眼明黄。飘飘衣袂，似曾相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强迫自己从梦中醒来，醒来后脑袋依然肿胀难忍。搭上自己右脉才发现自己竟是染了多年不曾得过的风寒。近来这身子是当真弱了些呢，她自嘲。
    阳春四月，风景正好。张北阁凤栖长弃白翎楼一纸婚约迎娶阁中女殷娣芜，场面恢弘，声动中原。
    九安侯亲来贺喜，送上了十尺长的巨雕和田玉。冷眼看着在大殿前方与阁主谈笑风生的九安侯，坐在下首的殷四突然有种错觉。她不会傻得认为阁主查不出他与筑塞的多番接触，只是眼下的情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正乱想着，明黄衣袍已经朝她这边过来。
    “四姑娘，别来无恙。”九安侯举了杯盏一饮而尽。
    她在躲他，作为安排宾客的负责人，他来了两日却未曾见过她。他明白原因，也清楚这正是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心中莫名的薄怒。
    “侯爷多礼。”殷四举杯回敬，面色淡然如常。心口却隐隐作痛起来，沉溪筝那一掌还当真是给她留下了纪念呢。
    九安侯见状灿然一笑，刚要说些什么，忽而门口一阵骚动。殷四对九安侯点头示意放下酒杯往门口走去。她没有回头以至于因此错过了他眼中的莫名和想念。
    作为张北阁人，殷四不想也不能让阁主的大婚有任何差池，何况新娘还是她那么想保护的人，因此自动请缨加入巡视工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看到久违谋面的青衣男子，微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青眉淡眸，犹胜烟雨画中人，正是荀善。
    “褚儿，近来可好？”
    “宫主？”来不及反应凤栖长已经走了过来，殷四略一欠身，后退一步让出位置。
    “承霄宫冒昧来贺，阁主见谅。”荀善弯唇一笑，朗朗开口。
    “来者是客，请！”凤栖长盯了荀善半刻，忽而一笑，拱手将其引入阁中。
    整个巴州都洋溢着喜悦的热情，火红的绸带几乎挂满了整个小城。因着张北阁的特殊地位，现场更是贵宾云集，盛况堪比武林大会。
    看了一眼天色，殷四将守卫任务交给旻焰，准备去后院看看娣芜。张北阁的建筑是典型的西南风格，清透多石。绕过宽大碧透的天然湖，踏上长廊的石阶时她遇到了荀善。
    “宫主怎么在这里？还需尽快回到前厅为好。”
    “有件事来提醒你，怕你忘了。”荀善轻轻一笑，并不介意她的冷淡。
    “怎么？”
    “褚儿还在为之前的事怪我吗？”
    “殷四只是不明白宫主的意图。”
    “褚儿，记住我只是想保护你而已。”只是感情却是最让人无力的事情啊。
    “记得我说过的吧，承霄宫永远等你回来。”见殷四愣住他轻轻开口，然后离开石阶往前厅走去。
    是因为血缘吗？殷四莫名地对他感到亲近和信任尽管她并不认为两人有相认的必要。这样就很好了，抿起嘴角，她继续朝前走去。
    殷四进屋的时候，娣芜正端坐在一旁的铜镜前。喜娘已经为她上好了妆，玉白的肌肤、娇艳的脸蛋、嫣红的嘴唇，镜中的人带着花般地安详笑意。只是这样看着，竟已经让人生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平静气息。
    “你来啦？”听见声音她转头看她，眉眼间掩盖不住的喜悦。
    “美极了。”她走上前真心赞叹。
    “娣芜，你准备好了吗？”
    轻轻点头：“我已经等了十年。”
    殷四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一切太过于神圣又太过于虚幻。爱情，原来是可以这样美好。
    殷四并没有再见到九安侯，一部分原因是她有意避过。当听到手下报告九安侯在第二天就启程离开了蜀南的消息时，脑海中突然就蹦出一个词“相忘于江湖”。随即自嘲一笑，回了自己的“玄字楼”。
    直到出了张北阁的地界，她都没有出现。九安侯隔着软轿的层层红纱朝着某个方向望了一会，终于收回了视线。如此也好，不是吗？
    栀子渐开，暑气袭人。
    “去九安侯那将绢雅舞带回来。”凤栖长扶着手上的碧色扳指道，婚后的他似乎少了些往常的冷，一脸的威严仍是不变。
    “殷四无能，请阁主另择良选。”微微一怔，退一步半跪于地，等待阁主降罪。
    “本座与九安侯已有协定，去拿回来即可。”凤栖长轻抬眉角瞥了殷四一眼难得好脾气地道。
    “九安侯未曾与筑塞联盟。”他接着说。
    显然惊讶于凤栖长为何会知晓她心中之结，一惊抬头，正对上凤栖长一双洞察一切的目光。她沉默着再次垂首，这是他们之间的结，却显然不是她和他之间唯一的结，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那个，她苦笑。
    “四儿，这是你第一次拒绝阁里的任务。”见她仍坚持，凤栖长道，精光的眸子闪着异样的色彩。
    “请阁主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