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春来

出了绛州城，一路东北而行。一连数日，兼程赶路。霜降已过，风意愈凉。
    那日不知道奚若水后来用什么手段打动三人，竟让他们一致同意紫望山之行。而暮色时分张北阁传来的消息也确定了她此次同行的必要。
    草木黄落，蛰虫咸俯。越往北走，寒气越重，人户越稀。过了中原最北边的城市凌透后，更是只剩一片荒原，难见人烟。
    殷四一行人赶了一天多路，面上均有些倦色。殷四常年居于南边，对北地的寒冷还有些难以适应，好在身怀武艺才不至于伤了身子。倒是那城凡主长居冰雪之地，却是习以为常。
    月出树梢时终于看到了零星的村户人家。行至村中，几人翻身下马。过了此地就是紫望山了，他们打算在此稍作休息，做些准备。
    九安侯弃了朱红软轿与几人并骑而骑。自那晚之后，九安侯又恢复了之前的高贵傲气，对殷四仍是态度温和却明显带了些疏离。殷四看着他修直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才是他一贯的样子吧。这种人大抵是最不能与人亲昵的，也是最不会付出感情的。
    行了几日，几人一直很平静，殷四愈发觉得不安。在九安侯口中得知那书生原是江湖人称“鬼秀才”的剑客沉惜傲。一身出神入化的轻功，行动无影的功夫闻名江湖。同行紫望山，那沉惜傲沉默惜语，看不出什么想法，但城凡主却绝不是省事的主。这样想着她被自己的心思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她已经不将九安侯看做敌人，甚至潜意识地将他归到自己的阵营。硬生生地撇开那股杂念，她提醒自己要清醒一些。莫不是找死，怎么会这么想？
    晚些时候，几个人找了户人家准备休息一晚。
    村子叫微水村，村子里人户松散，一条崎岖的小路横穿了整个村子。借住的房子看起来破旧不堪，里面倒是盖得严实。两间破旧简陋的茅屋，原本只有一个看起来七十多岁的老妪独自住着。好在刚过立冬，村里人储备的吃食都不少。
    老妪话很少，肤黑貌陋，脊背弯曲得厉害，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没有什么光泽，一条条树枝般的纹路刻着人生的沧桑。此地天寒地僻，少有行人。初看到生人，老妪有些讶异。后来只说可以借住只是要收一些铜子换米吃。
    住宿的条件不算好，几人倒是没有丝毫嫌弃。都是行惯江湖的，茅草屋宅，总比风餐露宿的好。
    殷四和老妪住一间，其他三人住一间。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虽是疲倦异常，殷四仍是睡不沉稳。躺在草席上脑中纷繁复杂，闪现最多的竟是诡异难测的九安侯。
    说是喜欢好像谈不上，只是仿佛一种模模糊糊的东西不知不觉中从心中滋长起来。行走江湖，她见过不少男子，其中并不乏武林俊秀，后生奇才，却从没有人像九安侯一样能让她心口反复不平，牵动心肠。手中的簪子通体白透，簪头碧绿隐现，与她先前买与娣芜的近乎一样，玉质却是好上许多。自是九安侯费了一番苦心。想起自己最初的防备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九安侯并不是那么容易防备的。想到此，一时间思绪纷飞，杂乱无序。
    算算时日，大概已经立冬了。窗外不知几时开始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层层落下，白复一白。北国漫路，大雪无尘。
    晚夜无声，一夜平静无事。
    五更的时候，殷四从睡梦中醒来。外面还黑着，呼呼地有些风声。北国还真是冷的。
    天蒙蒙亮，众人都起来了。老妪做了些粗饭又为他们烧了些水。几个人沉默地用着，心思各异。一夜安安静静，早上起来，九安侯却不见了。殷四有些讶异，一方面明白以九安侯的能力是不容易受到伤害的，如果他此时离开必是有重要的事情，另一方面又因为他的不辞而别和情况不明有些惶惶不安。城凡主和沉惜傲也是心中惊诧。以他们的修为竟也对九安侯的离开毫无知觉。
    “九安侯不辞而别，怕是被路途艰险吓退了吧。殷姑娘，咱们还是早些上路吧。”城凡主笑声说，尖锐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殷四看了看旁边，沉惜傲仍是一副惜字之态，略一沉思，才缓缓开口：“奚楼主既安排咱们一同前往自是有她的道理。况外面大雪封路，不如我们等上一日倒也未尝不可。沉公子以为如何呢？”
    本来他的沉默她并不以为意，只是此时她心中担忧，并不想如城凡主之言立即离去才拖他下水。她这一番话说得有情有理，想是他也不好拒绝。
    “也好。”果然他看着屋外的白芒一片轻轻点头。
    “城凡主觉得呢？”
    “倒是妹子想得周到。”城凡主看了殷四一眼，转头扯了个笑，语气微讽。城凡主那一眼有讶异有怨恨，阴狠狡涩，恨不得噬人骨饮人血，让人心生寒意。殷四此刻倒顾不得，主意已定，便结束了谈话进了老妪的屋子。
    飘逸灵活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左右穿梭，不一会就只在雪白中剩了个蚂蚁般的黑点。行了近一个时辰，九安侯才停了下来。朱红软轿已经准备好了。十侍美婢竟仍是一身朱红纱裙，仿若不见这冰雪冷意。明亮的朱红色在白色中甚是扎眼，甚是好看。
    进了软轿，招了一直站在一旁的尾舒过来，他才缓缓开口。
    “如何？”
    “鬼暝表面仍是四处打探玄机图下落，但暗中却将主力抽了回去。另外承霄宫行事诡异，对主子似有相护之意，按主子吩咐并未与之发生冲突。”
    “梨园的几个老家伙近来怎么样？”
    “几位长老只是脾气有些暴躁，一切无碍。”
    “哼～”九安侯勾唇笑出声来。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染上几分傲气的魅惑。
    “还有那‘鬼秀才’沉惜傲确实如主子所言与鬼暝有些接触。”
    “筝儿呢？最近如何？”
    “筝姑娘时昏时醒，气色倒是好多了，花神医为她调制了续命丹药尚可撑上一段时日。”
    “恩。”九安侯应下不再言语，眉眼间一贯的优容平和，仿佛世事尽在掌握。
    轿外，漫天飞雪，轻舞飘扬，遮盖了一切的痕迹。
    天寒雪急，老妪一声不吭地坐在炉子边暖和着双手。殷四在一旁的土炕上闭眼打坐，九安侯的事情确实让她心思不稳。虽然之所以停下来等是因为九安侯在几人之间的平衡作用，她仍是感觉到了自己内心因他离去而产生的波动。
    他对她态度模糊不清，有些话她也并不是很能理解，即使如此她也能觉出他对她是不同的。直觉告诉她，这与“多情劫”无关。这种直觉让她忐忑难安，柔肠百结中生出一丝喜悦。而这种喜悦让她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危机感。
    突然她眉间微皱，既而嘴角泛笑。那笑却是冷的。
    “玄机图上的毒，殷四忘了带上解药出来。还是不劳烦您力气了。”殷四缓缓开口，声音悦耳，字字清脆。
    一时间房间里变得更静了，仿佛呼吸声都消失了。只听得见炉子里柴火燃烧的声音。老妪看了殷四一眼畏缩着在墙角没有作声。
    半响，屋外传来混沌的打斗声。殷四微松了气，将手上的暗器收了起来。额上的汗却滴了下来。
    晚饭时众人都很安静，连一向聒噪的城凡主也没了声音，闷着头吃着桌上的烤地瓜。城凡主与沉惜傲身上都挂了彩，但众人都聪明地没有点破。
    入夜时，九安侯回来了。
    仍是带着温和的笑，云淡风轻，仿佛他只是出去散了个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