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紫

第27章


  若是平时颜凝紫早就不客气地回敬回去了,但今时今日独眼船长这般问了一句,她却是破天荒地想了想:选谁?一时间慌乱无续,但是,她马上想到:如今我既被握在他的手上,他又岂肯轻易放人?这不是给自己埋下隐患种下祸根么?不过是为了叫我心甘情愿地从了他罢了……哼,我颜凝紫焉能被人逼着就范?
  神思清醒之后,颜凝紫不屑啐道:“今日交代在这里也罢了,你这鼠辈岂可近了本姑娘的身子?本姑娘今日便是以身祭了这河神也不屑被你这等人污了清白!”她的声音昭昭朗朗,竟然极为清越极为摄人心魄,含着一种凛然的气沉山河的壮美!
  那一瞬,她俏立长远河风之中,茫茫含碧青山为幕,月色如酒倾斜,她红颜殊丽,紫衣横掣,如一束破开万里尘障的电光。
  独眼船长收住放肆狂狼的笑,冷声道:“拿下,抓活的!”
  一众人早已摩拳擦掌了甚久,听闻这话,登时扑了上去!
  与此同时,另一艘大船之上,船舱中一灯如豆,阴暗处那人只有削尖的下巴曝在光里,但仍可以见其轮廓之锋利。
  身前有一胡服男子笑道:“你倒是有种,我看错你了!”
  昏黄灯下缓缓递来一磁沉的引人遐想的声音:“你既然找到我,我又岂能叫你失望?冷伊,我希望接下来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胡服男子惊诧,“这是为何?”话落,他又了然地皱眉,“凤歧,你莫非还放不下?这大汉的一切,有何处值得你留念?”
  灯下的男子散漫一笑,“何处不可舍我萧凤歧自由来去,只需搅得长安天翻地覆即可。但是冷伊,你身份敏感,又生得一副胡人面相,留在此处惹人注目,反倒打草惊蛇了。”
  冷伊慢慢勾唇,“萧凤歧你适应得快。”
  昏黄灯下的男子抿着嘴不再多言。
  甲板上颜凝紫紫色的裳服已经被殷红的血液浸红了,她奋力厮杀,却仍然感觉手臂额力量正在渐渐减退。而那十几个大汉,经过这一轮轮地厮杀之后已经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只是,那独眼大汉的功力却丝毫不弱,他步步紧逼,直接将她逼至了桅杆处。
  颜凝紫被逼至绝境了,她瞧见独眼船长狂浪的狞笑,看见他丑恶的眼,卑劣的唇,以及那猥琐的动作,她抿紧唇,拄着从一名水手处夺过来的长刀,只是在脱力的情况下,她整条纤细的臂膀都在颤抖着。
  颜凝紫咬了咬牙,不甘地瞪了独眼船长一眼,然后,她决绝地横刀于颈!
  其余人皆是一惊,独眼船长伸手这般挽狂澜地伸手拦住众人,神色凛然,“不许动。”
  剩下的四个水手,便惊愣地面面相觑,果然不再前进一步。
  颜凝紫冷冷的眸光扫过众人,然后,她逼近一步,朗声道:“今日最多便是一死,也好过被你们侮辱了去!”
  说罢,她的纤手往左一扯,便要引颈自尽!
  “阿紫不要!”船长等人的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惊呼,原本已经闭上了颜凝紫大惊,因为船舷那头,白衣翩翩的祁若当风而立,发如星悬。只是宛如玉树般的白衣郎君此刻紧皱着眉,惶惶不安。
  一见祁若来了,颜凝紫心头微松,不再想着要自裁了,她慢慢地将手里的长刀放下来,全身脱力地靠在身后的船舷上。
  长幡腾空,霜风凄紧,白衣郎君的容颜圣洁得恍若山巅之上遥不可及的冰雪,其容皎皎如月,其形渺渺如烟,只是他这般似闲庭信步地靠近,独眼船长众人还是感受到了一股纯浓的杀意!再看,白衣郎君的眼底,竟全都是刻骨的狠戾与冰寒的冷绝。
  独眼船长大惊,讷讷道:“萧……”一字吐出,就在惊骇间,飞刀已至,见血封喉。下一瞬,原本还狞笑着的鲜活的人物便已经横尸当场了!
  群龙无首的水手大惊,纷纷往水里窜。穷寇莫追,在扑通几声落水声中,祁若慢慢地靠近,然后,他扶住了虚弱脱力的颜凝紫,“阿紫!阿紫,你怎样了?”
  颜凝紫勉励支起头来,苍白笑了,祁若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了几眼,发现她全身除了沾染上几个水手的血之外并无受伤,登时放下心来。岂知他这心神一松,颜凝紫突然脸色惨白地攥住了他的小臂,“兄长!风凌弈!”
  脸色大变的祁若猛地手一松,颜凝紫失去依托,重重地磕在他的肩上,吃痛地叫了一声,却听头顶传来一道沉怒的声音:“你竟这般关心他?”
  颜凝紫此际方寸大乱,她来不及想祁若怎会突然出现,也来不及想祁若为何会如此生气,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些不对。
  还没细细深究下去,忽听得嬉笑的声音四下响起:“哇,祁若你真不赖嘛,一次直接灭了他们,早知道擒贼先擒王,就不需要本少在水里憋了那么久了!”
  两人吃了一惊,颜凝紫又惊又喜地直起身来,她看见不远处全身湿漉漉的少年正站在甲板上,笑容朗朗,仍是不加掩饰的模样,无限明净中透着一种暖,一种静,一种淡,一种柔。不知道风凌弈如何会给人这般错觉,但是,它是确确实实存在着的!
  “凌弈!”最先出声的却是祁若,他勾着唇远远地与他对视,“本以为你是说着玩的,却是真学会凫水了?”
  “嘿嘿,这天底下就没本少揣摩不透的本领。”风凌弈方志得意满地吹嘘了这么一句,忽然重重的一个喷嚏喷将出来。
  颜凝紫皱眉道:“水底冷,别是受了凉了,舱里有些药,我回去给你找找。”
  风凌弈看着祁若和颜凝紫不远不近地站着,一时倒是停了玩笑,若有所思。只是颜凝紫身上的血迹太多太重,他隔了这么久都能清晰地瞥见,地上又横七竖八地倒了十几个人,他心中更是明白了几分。
    大船失了掌舵之人,是决计再坐不成了,三个人权衡一番,决意游上岸,准备了必用的药之后,他们跳离了大船,一路游上岸。
  衣衫尽湿,风凌弈去附近找了一些柴火,升起了火,明月夜下明暖的光带着浓浓的烟熏味,但此刻竟然显得异常静谧,静谧如画。
  远处水面相接处看不到分界,只能隐隐见些翻腾的白花,细小如梅。墨蓝色的天幕上疏星几点,皓月一轮,流霜般飘忽不定,缠绕满树银花,荡漾遍地光芒。
  颜凝紫蜷着双腿,默默凝视着跳跃的火星,许久,她突然出声打破沉寂:“风凌弈,你之前去了哪里?”
  说到这茬儿风凌弈便长叹了一声,“本少这么多年来走南闯北,没想到竟然在这上头着了道儿,实在太也可很!”他咬牙切齿了一番,然后又沉沉叙述下去,“我那时伏在甲板上,只听那几人说要将我们拉到暗标殿去作标,唔,也就是卖钱。当时本少吓得虎躯一震,正想着去找你们,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颜凝紫眉梢一挑,她撇过头来看他,“你是说,你被人打晕了?”
  风凌弈叹息,又是无奈又是头疼,他按着额角,手肘拄着膝盖,一副“抚衿长叹息,不觉涕沾胸”的大悔模样,“唉,本少也是一时不慎方才找了他们的道啊,不过,当我醒来的时候就被人扔在水里了……幸好本少今年一时兴起将这凫水之技学了一学,要不真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说罢,还一派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
  颜凝紫暗暗努嘴,但却为风凌弈感到惊奇,他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凫水练得如此炉火纯青了
  祁若本来一直专心地听着他们两人说话,直到周边安静了,他略略一抬头,才见颜凝紫晶莹的美目正盯着自己。祁若沉默地捡起一根寒枝扔进了火里,然后他淡淡道:“我和凌弈情况差不多,都被人打晕了,不过可能他们来不及将我扔进河里,我半道上醒来了……”
  颜凝紫暗暗蹙眉,不再多言,这时候神思回归清净境界,她便自然而然地想到:如风凌弈所言,那独眼船长抓我们是为了去竞标卖钱,可又为什么临时起意要杀了我们呢风凌弈被扔进了河里,兄长却没有……他们中间,只怕有一个人在说谎……
  矛盾的颜凝紫转念又狠狠地甩头:不不不,我怎么可以怀疑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他们,是我最亲近的人啊。
  咬着唇的颜凝紫一时又悲又惊,又哀又惧,令祁若感到微微的不安,而风凌弈的心头却掠过了司徒左曾对他说过的话。
  ——那孩子,入了心障。
  却原来,不是一语成谶,而真是未卜先知。?
☆、第二十二章
?  回到长安的三人决意以后不能再随意出远门了。
  而这件事不知怎的便传到了汉皇帝焚的耳朵里,他当即召了风凌弈和颜凝紫,愠怒时直接将雕花的紫霜毫扔到了风凌弈的脸上,墨汁四溅,风凌弈的一张俊脸登时化作了泼墨图。
  “风凌弈,私下渠州你干得出来!”帝焚气极,拍岸怒喝。
  风凌弈漠漠然地长跪,俊脸上墨汁流淌而下,“凌弈知罪。”
  “知罪?”帝焚怒道,“你难道就不晓得,如今卫氏柳氏都对你虎视眈眈么,风凌弈,你是朕一手扶植的人,朕不容许你有任何的闪失,至少在明春出师之前!”
  明春出师……颜凝紫一愣,她从来都知道,帝焚蓄意北伐已久,而不单单只是想着偏安一隅兵来将挡而已,只是明春便要出师,未免也太快了一些。即使前世里彪炳千秋青史留名的风凌弈的的确确是在十八岁时立下了赫赫战功。
  然而风凌弈似乎早已知道,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与愕然,只是俯首道:“风凌弈辜负了陛下圣眷,自今而后,再不鲁莽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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