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紫

第13章


  就在这时叫骂里,颜凝紫朝着司徒左奔过来的脚步一顿。
  西厢中徐徐转出一个人来,绿影冉冉,乍然得见颜凝紫只觉得是满树柔光之中突然又飘出了一片翡翠色的云锦。
  她的眼角突然有些湿润了,“双姨。”
  祁若上前来拉着她的手,也拜见了她的师父和双烟翠。颜凝紫看着这些日子来略显憔悴更多清韵的双烟翠,终是不忍道:“对不起,是我冲动了,往后,再不能为双姨跳舞了。”
  “跳什么舞”司徒左气的胡子一撇,“小姑娘不学好,跟这个女人在风月场打滚,成什么体统”
  原本眼角有了湿意的双烟翠不禁怒了,“死老头子你说什么,喔,被老娘带出来的就都是不成体统的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一把老骨头了还当人家小姑娘师父,真是不害臊!”
  “你!”司徒左一声清高气傲,还没被谁这般讽刺过,一时涨得老脸通红,直指着她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样子是要打起来啊,颜凝紫和祁若上前各拉一个,终于没让硝烟继续弥漫出来。但司徒左和双烟翠这梁子,怕是就此结下了。
  好在情势不算太坏,一切都不算太坏。
  而对于颜凝紫日后不得在媚紫阁出现,她本人对于双烟翠是十分愧疚的。
  双坊主自然失落,但却并不生气:“你若不能再回媚紫阁那也没什么,那媚紫阁不开了我也不是活不下去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那般聪慧,怎的见着圣驾竟不躲一躲,反而要往上凑”
  她眼底的真诚仿佛闪着母亲般柔性的光辉,颜凝紫顿了一顿,对着她殷切探过来的双眸,轻声道:“我并非没有考虑过,只是双姨你也知道,我和祁若此来长安为的到底是什么不就是北上直击猃狁么所以我更想看一看,这个君主到底值不值得我们这么做。说真的,我很失望。但是更大的收货是,在宫中我终于证实了两件事。”
  破光的南屋一片安谧,仿佛沉静得只剩下呼吸,双烟翠凝视着颜凝紫,突生不好的预感,她竟不敢再问。
  颜凝紫也只是说:“双姨,此事与我性命只怕也是紧密相连了,我在宫中时得罪了柳夫人,想来她是不会放过我的,所以这段时间,我不但不能出现在媚紫阁,甚至不能明目张胆地与你见面。过了这段时间,若风声过境,我再以另一种身份出现,你看可好?”
  “我明白。”不知为何,这时候双烟翠的心头不合时宜地隐隐掠过了红尘的影子。?
☆、第十一章
?  柳如墨一挥袖,满案珠翠玳瑁被扫落在地。可是一地零落之中,她赤红着双眼,又怨又毒,又气又恨,趴在案几上泪水如注。
  满殿空寂,只剩下战战兢兢的宫女的吸气声和柳如墨幽幽咽咽的抽泣。丝萝也不敢上来安慰,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绝色女子一点点的,将胸口细绣的丹朱色的牡丹濡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柳如墨只觉得身后有人轻轻覆过来,小心翼翼的,如同护着怀中的珍宝,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毁伤。
  柳如墨哭得疲累,睁眼时已经红了一圈,但不用想也能知道这宫里到底谁有这么大胆,她忿忿地一挣,却听身后那人声音磁沉:“如墨,别闹了。”
  低迷着,似含日月,又清又冷又稳如泰山的声音,除了帝焚无人再有。柳如墨不回身,只觉得心头更委屈,她噙着眼角似落未落的水光道:“陛下何必如此,宠一时冷一时,倒叫臣妾好生心寒。”
  “早知你这般在意,朕又何必出手试探?”帝焚耐着性子,微弯着素日里不肯磨平的墨眉,将怀里的女人的香肩轻扳过来,“如墨,这些年来,朕对你做的,从不敢要求你有半分回应,但是对凌弈出手,却是你不该了,你应早知道,他并不是你的威胁。”
  柳如墨在款款低语中有些羞惭,她垂下了螓首,有些闪躲:“陛下心里只记得风凌弈了,只会护着他。”
  “谁说的?”帝焚认真地看着她,“朕压着刺客的事杀了三百死囚,可不就是为着护你?”
  柳如墨不再多言,整个人扑进他厚实的怀里,左耳贴上了他宽广的胸膛。
  如花之颜上渐渐浮出戾色。
  帝焚,你的心真冷呢。
  “如墨,如墨……”帝焚拥着她,一声一声,唤得轻若呢喃。
  那些午夜梦回里不敢正视的淋漓的鲜血喷浆而出,晕模糊了她的眼……赤色的火焰,熊熊,腾着,他消失在火光里,尸骨无存。
  最初的最初,她以为世间最苦不过“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直到那潇潇雨夜里,她方才知道,最痛的,莫过于爱人近在眼前而你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化作焦灰随风而去,无能为力。
  帝焚,我恨你。
  风凌弈忍了三天,就忍了三天,然而他实在忍不住了,在卫府呆了三天,他整个人都快要发霉了。
  但是,该来的是挡不住的。
  风大少不走寻常路长安共知,逾墙而出,身后的滕柳几枝绿茎乱颤,动若珠帘。
  风凌弈照着一贯旧例将自己拾掇了一下,抬脚兴冲冲地要往外走。深巷里飘着袅袅炊烟,熏了他一鼻孔,然而没走几步,突然被一人拦了去路。
  长身玉立的青年温俊沉雅,古树一般,桃花眼粉墨尽收,瞬也不瞬地瞧着他。
  “凌弈,为什么不理我?”
  “嘿嘿,你好奇怪哦!”风凌弈皱着眉头,神情颇不耐烦,“柳公子,最近闲得肝疼是吧,你说你老不好好待在你的廷尉衙门,怎么总跑出来逮我?”
  柳坞清隽的眸光里有些讳莫如深,“凌弈,那你呢,为了躲我,大门都不走了?”
  风凌弈惊讶:“本少喜欢爬墙啊,你竟不知道?”
  话音一落,柳坞柔和的目光沉了下来。若不是太过了解,他真的不知道,风凌弈只有对不熟识或者厌恶的人才会自称“本少”,他,什么时候也加入到那个行列了?
  他蹙着眉,“凌弈,何故如此?”
  沉默。风凌弈也跟着蹙眉。
  柳坞又道:“前些日子我听说颜凝紫被带进了宫,你急得方寸大乱,甚至有求于我……可如今,怎的竟然态度大改,是不是,宫里发生了什么?”
  语未竟,风凌弈修眉间的褶痕更深,他撩开衣袖冲出去几步,却被身后的柳坞攀住了肩膀,“我需要你给个答案。”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柳公子,你我已陌路。”风凌弈淡淡地说完,又恍然大悟似的补上一句,“我忘了,你我从来也不是一路人。那么自今日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见好了。”
  他耸了耸肩,抖落了柳坞指骨修长的手,自顾自地又走了几步,忽听得身后一道绵长的叹息:“被逼至这个地步,我以为你会反抗的,至少,我第一次见你时,我就知道你会反抗。凌弈,我与你结交,无关朝局,不涉党政,只为真心,你若因为那些阴谋与枷锁放弃了这份真心,我会很遗憾。”
  风凌弈脚步大乱!
  不得不停下来,不得不回头,他身前一射之地默然凝立的男子,神情落寞惋惜,恍惚间思绪翩然回到三年前。
  风凌弈酒醉当街打人,致使长安令的幺子右臂骨折。卫秦当时得知了这事,气得直接将他押解到了廷尉府。
  当时出来接待两人就是柳坞。
  那时的柳坞是个刚满弱冠的瘦削男子,目潺潺如水,既清又媚的桃花眼美得令人心旌摇荡。他一步步拾级而来,步若履莲,笑容款款,“卫大将军,久等了。”
  浅笑间瞧见被攥着衣领子“夹带”进来的风凌弈,对上少年倔强、坚忍的眼神,心底似有什么破开。他从来没见过那般炽烈的、伤至绝望却仍然奋力挣扎、不肯屈服的眼神!他一下子愣住了。
  卫秦回话客套,但仍然掩不住声音中的沉怒:“卫某管教无方,致使这无端小儿当街伤人,真是罪过,你不妨将张廷尉请出,卫某今日定要好生责斥这小子!”
  柳坞看着风凌弈紧攒的修眉,看着他于暗处悄然收紧的双拳,看着他眼底的不甘、愤怒,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少年迟早有一日会反抗。他的反击,必是飓风暴雨,将来的卫秦,未必承受的来。
  他说的没错,他与风凌弈的好感,来自于这样倔强的眼神,那确实只关乎几心,不涉及朝堂政权,倘使风凌弈不是风凌弈,柳坞也不是柳坞,他依然会选择与他结交,依然会从盛怒的卫秦手上,救下他。
  曲巷深弄里炊烟弥散得越来越快,一时景致有些迷蒙。
  时间顺流而下,三年韶光飞渡,如今的风凌弈,依旧倔强,依旧不甘,可是从他的眼神里却再也看不到了。
  到底是收敛了,还是消散了?
  “柳公子,你读遍圣贤书,满腹经纶韬略,是长安城公认的天之骄子,不必无端被我所累。凌弈,言尽于此。”说罢,他踅身离去,这一次终于没有再停下步伐。转眼间,他天青色的衣影便隐匿在了拐角处。
  柳坞难掩失落。真的看不见了,那个鲜活的至少意气尚存的少年,真的再也看不见了。
  可是,折断了与柳氏的这最后一丝牵连,凌弈日后,可还有活路
  帝王之术,神鬼不言。那高坐九天的皇帝,他分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几个似有若无的暗示,便能将一个人变成众矢之的,万劫不复。何其可怕。
  彻底甩开柳坞也甩开这段交情之后,风凌弈在朱雀长街上遇到了颜凝紫。
  彼时,她的手里正托着一只木鸢,倾城容颜飞着浓如烟霞般的笑,她的身侧,白衣翩然的男子微笑着凝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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