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紫

第2章


  青衫少年放下手心的青花玄觞,考究地打量了她几眼,突然抚掌大笑:“不错不错,果然是个放肆的美人!”他的声音很是清而冽,沉而缓,萧萧肃肃,宛如竹叶戟张,宛如玉石相击。
  可是这番顾左右而言它,颜凝紫到底是被惹恼了,回忆起他方才故意将酒水撒在自己腰上,登时想到:原来这是个登徒子!思及此,她的声音骤冷:“公子生得人模人样的,岂知却是轻薄无赖之徒,倒叫妾身好生失望!”说完“妾身”二字,她自己都不可自抑地抖了一下。
  然后,青衫少年突然沉下了脸。
  双烟翠见事态不对,即刻扭着腰肢上来,笑意颇浓地替少年斟茶,“风少勿怪,妹紫姑娘性子爽直口无遮拦,我代她向你赔罪。”
  青衫少年见双烟翠恭恭谨谨地递上了茶水,却单手往前一推并不接受,即刻又展颜笑道:“茶本少方才已经喝得够多了,这会儿就不喝了,双坊主,你也知道,本少从来不为难女人,当然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不过这‘轻薄无赖’四个字,烦请你让你家的妹紫姑娘解释一下,本少是如何轻薄无赖了?难不成,只要夸她长得美,便都是登徒子了?”
  当然不是这样。颜凝紫暗暗咬了咬牙,重点是他的语气轻佻,近于挑逗!“公子难道不是么?”
  “你!”青衫少年显然见得已经动怒了,墨眉紧攒,“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你敢这么说本少!”
  一口一个“本少”,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少爷,当然这一刻的颜凝紫刚刚收获了长安大批士族子的青睐,是无所畏惧的,登时桌案一拍,柳眉倒竖,“你才不知好歹!我今日就代你爹娘好好教训你这出言不逊的小子!”
  双烟翠心神一凛,登时吓得快要魂归离恨天,然后颜凝紫两步跃上桌案,将青衫少年的手臂便是这么使力一扯,少年挣扎着要起身,颜凝紫紧接着一脚便踩在了他的背上,将他牢牢地踩在了案桌上,脚腕上的金铃儿叮叮地响着。
  “放开本少!你这胆大妄为的女人!”少年嘴里嚷嚷着,还要挣扎,奈何颜凝紫身怀武功,他竟是挣脱不得,他不禁破口大骂,“粗鲁的女人,没人要的丑八怪……唉哟,疼死本少了……狠心的女人!”
  没想到这少年给她的形容词还真是挺多的,颜凝紫轻轻哂笑着,将他的手腕也扣在了手心里,然后一耳刮子抽在他脑仁儿上,这下打得少年眼冒金星,但是他的叫骂声更大了。
  双烟翠惶急地去扯颜凝紫的冰紫色绡纱广袖,“你这是做什么?赶紧放了风少!”
  青衫少年也叫嚷道:“对!你赶紧放了本少,否则本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话音一落,他的脑仁儿又结实地挨了一大耳刮子,这下老实了,颜凝紫撤了脚,从案桌上跃下来。
  腰酸背痛的少年站起身来,一手撑着腰,一手摸着头,狠狠道:“不知好歹的胡女,你给本少等着!”
  “胡女?”咀嚼着这两个字,颜凝紫却没有生气,她突然明白过来一件事:原来这少年是将她当成了胡地女子所以才轻蔑调笑!
  在大汉也有不少的胡人女子,但由于猃狁年年犯境,大汉与胡地之间有着种族之仇,因此胡人女子的地位在汉朝是极低的,几乎等同于奴隶!而她方才脚腕上缠着金铃儿,舞步回旋之处又多结合了胡地的旋风舞,这才造成了这等误会!
  可是青衫少年没有理会她的反问,揉着腰向外走出去了,只留下一句:“本少下次再找你算账!”
  双烟翠似有留意,上前挥着丝绢道:“唉风少你别急着走啊,这是个误会!误会!”
  可是青衫少年已经走得没影儿了,双烟翠无奈地抚着额头,声音突然不复娇软,清冷下来,“你呀你,叫我说你什么好,才来一天就把长安城里最惹不起的小阎王给得罪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此次颜凝紫进都城长安,就是为了在长安城站住脚,听如此说,登时大惊,“那是个小阎王?”
  双烟翠颇是无奈,拉着颜凝紫的手在案桌前坐下,在她的纤纤无尘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下,“你初来乍到自然不知道,这个小阎王……当朝的卫皇后,大将军,和这小阎王的母亲,乃是一家兄弟姊妹,连皇上都是他的姨夫,他素来横行长安无忌,心高气傲,最受不得冷遇和嘲笑,你这番欺负了他,不定他又要闹出什么风波来!”
  “不……不是吧?”颜凝紫惊得唇瓣颤抖,“你说那混账小子,是风凌弈?”
  颜凝紫重生后,记忆一直有些混乱,方才听双烟翠唤他“风少”,也没往这处联想,此刻得知了他就是赫赫有名的未来战神风凌弈,登时惊得方寸大乱!
  她前世的记忆散乱不堪,可是她仍然记得,风凌弈乃是大汉最骠勇的一员骁将,他转战大漠,荡敌千里,纵横疆场,未尝败北,年仅十八岁便官授骠骑将军,并且封侯加爵,深得汉皇帝焚的宠爱,在朝中也是风头无量,连现任的也是一身军功的大将军卫秦在他面前也不得不黯然失色。
  可怎么……怎么这样一个少年英雄竟然是那个貌似登徒子的混小子?
  就在颜凝紫凝心于前世记忆惊疑不定之际,双烟翠看出了她的异样,突然在她的手背上又拍了拍,颜凝紫陡然回神,声音中含了几分悔意,几分委屈:“双姨,不知者不罪,你可要帮我!”
  这一刻的颜凝紫突然认定,也许是因为自己的重生让历史的脉络都出了岔子,比如说,前世的她只是匆匆离世,只活了双十年华,死后便埋在长明关外的黄沙之中,而如今她身在长安,身在繁华街巷,恐怕此生再无机会回到关外,那么历史便已经有了变动。会不会,那个前世叱咤风云的少年将军也因为这些变动而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想想都觉得头痛,若真如此,她要怎么同她的义兄祁若说?
  双烟翠见她焦急得近乎无所适从,终是忍不住心软,“这样吧,我手上还有些人脉,明日再将他单独约见在素和楼,你同他见一面,当面道个歉,想来他应该是不至于为难你的,他虽然放浪形骸性格不羁,但有一句话却还是说对了。”
  颜凝紫问道:“什么?”
  不知是不是双烟翠有意玩笑,她的美目盯了颜凝紫半晌,突然笑道:“他从不为难漂亮的女人。”
  颜凝紫:“……”
  这货就是一个妥妥的登徒子,不需要解释!?
☆、第二章
?  翌日的媚紫阁仍然高朋满座,腾蛟起凤,颜凝紫一曲《霜华浓》跳得出神入化,从此被长安子弟惊为天人。
  后台卸妆之时,颜凝紫自铜镜里看着手心里攥着她如墨发丝的陌桑,嫣红的唇瓣抿了抿,迟疑着问道:“陌桑,你可知这长安城有什么杏林高手么?”
  “杏林高手?”莫桑反问了这么一句,笑靥如花地回道,“若说杏林高手的话,恐怕除了司徒公无人敢当了。”
  颜凝紫有些错愕,愣了片刻,终于低声叹道:“司徒左,他也来了长安么?”
  记得前世,司徒公之名闻达天下,他却自得做个闲云野鹤般的游医,那人志在天下,潇洒磊落,从不为俗世繁华停留。颜凝紫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人竟然也会在长安落脚,难道她重活一世,诸人的命格真的都变了?
  正思索着,红巾翠袖的的双坊主已经翩然扭着腰肢过来了,这后台的人潮还未散去,出出入入的空气有些燥热,然而双烟翠的眼底却似乎总是注满了春风,无论何时不改其乐,“姑娘,那小阎王我也已经约好了,今日素和楼一行,你可一定要去啊。”
  对于双烟翠,旁人不怎么了解,颜凝紫却已经摸得八九不离十了,双烟翠本是个中规中矩的女人,然在风尘里待久了,见人三分笑,倒是将原来的冷然风情有些遮掩去。她放下手里的碧色的梳拢,挑起清泠的眉眼,淡淡道:“有劳双姨了,我等下便去。”
  双烟翠上前来,支开了正为颜凝紫卸妆的陌桑,自己坐到她身侧,又执起了她的纤纤素手,颇是语重心长:“我有些话同你说。你这性子面上火爆,其实骨子里比谁都清冷,待人处事总无意处透着几许疏淡,若长此以往,只怕你再是舞技绝伦,那些个贵族子弟也是不愿同你深交的。”
  话音刚落,颜凝紫倏尔扬眉,目光渐渐聚拢了一丝惊异,却听双烟翠道:“我知道,你此来长安便是为了在这里站住脚跟,将来你那义兄做了官你也好从中帮衬。可是你要明白的是,这长安不比你们塞外,内部盘根错节人心鬼蜮,复杂难言,你若不开口便先得罪了这里的大贵人,那必是前途堪忧的!”
  她口中的大贵人指的自然便是风凌弈,当朝皇后和大将军的亲外甥。
  这番话颜凝紫思索良久,对着双烟翠澄澈的不掺杂质的双眸,她终是点头。因为她深刻地知道,在这个时代,权利地位意味着什么,饶是她最讨厌曲意逢迎,最看不惯阿谀奉上,也不得不摘除通身骄傲低下头颅,这便是一个时代的残酷之处!
  双烟翠见她答应了,登时又温柔地笑了,温婉清冽,与其时常做出的风情万种有着天渊之别。
  颜凝紫沉吟着,恍然间又扬起嫣然的笑脸来,“双姨,不知道你这人脉可否把我引荐给司徒公?”
  “什么?”双烟翠的嗓门突然尖厉起来,她一跃而起,但见周围搬弄着摆饰的人都诧异地望向她,她挥一挥手示意无事,直至众人都恢复常态,她才调整好姿态风仪复又坐到她身侧,“唉哟我的姑娘啊,你可要知道,这个司徒左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古怪,人都说他‘貌奇伟,性乖张’,我上哪儿去给你引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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