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扒子街

第8章


我们这样下去,你也好不了,我也好不了,至少这三年五载好不了,改变不了什么。家里还在不断地加紧威逼,哥哥虽然没说什么,那冷冷的眼光像针芒似的,其实也在逼。我下了不止一百次决心:分开,咱俩分开。可事到临头,我又割舍不下。小昂,你叫我怎么办啊?”
  “分开,坚决分开!你是女的,生得这么水灵俊气,会被很多有钱有权的人看上的,会很快改变面貌。我只有努力干活,挣钱养活我妈,治好我妈的病。”
  “小昂,你可以放一万个心,我向你发誓,我只要有一点出息,也不会忘了你,我一定要把你拉扯富起来。一定!我所以愿意分开,就为的这个,为了你不再这么穷苦,也要富裕起来。要不然,我是决不走这一步。这一步对于我是多么难啊!”
  他紧紧地抱着她,恨不得把她压进自己的胸脯。“海,我在伤害你,我在出卖妻子,我是世界上最最窝囊、最最没有出息、最最可耻的男人。”
  她封住了他的嘴巴。“我也在伤害你,我在背叛丈夫……”她泪流满面,“我伤害了你娘,伤害了你。难道不是自作自践,在残酷地伤害我自己!”
  “海,我真不该答应你啊!”他仰望房顶,痛苦得揪心裂胆。当时好像要为你好,为你脱离自己的这棵苦树,仿佛作着高尚的自我牺牲似的。现在事情真的到了这一步,真的要分离,她真的要走了,真的要投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了,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一“高尚”,这一“不自私”,这一“让她活起来”的撒手,撒走了心,撒走了爱,撒走了人世间最最珍贵的真情!
  于丽珠也在暗暗垂泪,偷偷叹息。人微言轻。穷人的言更轻,不如一片鸡毛。她作为母亲,亲自主持付小昂、李海两人结婚,拜了天地,拜了祖宗。就因为没有钱,因为自家太穷,人家不承认,谁也不承认。穷人没有人看重,穷人的话更没有人信。她不敢惊动儿子,知道儿子这时的痛苦心情。这种痛苦是摧心撕肺的,是痛入骨髓的,人世间没有任何一种痛苦比这种活活拆散的痛苦更令人揪心难挨了。她理解这种痛苦,饱尝了这种痛苦。她和小昂他爸,那也是恩爱夫妻,年轻夫妻啊!
  他走的那一年还不满二十七岁,一个铁骨铮铮的英武汉子,一个她在梦里都感到温暖、舒心、幸福的好丈夫。可无情的长江水,那只似有似无的美人鱼竟把他带走了,夺走了她心爱的丈夫。这苦楚如同山涧的涓涓细流,长年流淌,永不枯竭,至今还在流动。她相信,只要她活着,这股苦水就不会断流,就会永远淌下去。
  “我们母子怎么这样命苦?母亲丧夫,儿子失妻,都在青春年少的时候,命运怎么就对我家两代人这么残酷无情!”她看着丈夫的灵位,默默地念道:“正刚,这都是你过早地抛下我们母子的缘故,你要是不走,家里何至于如此拮据,我也不会落下这一身毛病,咱们的儿子也不会吃这许多苦,受这许多折磨!”
  她想到儿子六岁跟她跳长江,死里逃生,风里来,雨里去,没穿过一件好衣服,没吃过一顿丰盛的饭菜,不禁心痛欲裂,泪如雨下。
  付小昂没有下来,她做好的早饭也没吃。
  做了中午饭等儿子下来吃,他仍没下来,她也没吃。
  她心里想着小昂,耳朵却听着门外,听着街东头的迎亲鞭炮响,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她多么希望那迎亲的鞭炮永远不要响。可听不到这响声她又担心不安。时光在痛苦的煎熬中缓缓地流走,一秒、一分。
  她正想开门出去看看,一阵紧急的噼噼啪啪声骤然响起,惊得她几乎退跌到地上。她的心似乎一下从半空落了下来,落进冰冷寒透的深渊……
  付小昂也听见了这催命的鞭炮声。
  于丽珠纳闷,怎么没听见那床上有丝毫响动,一切都静得怕人。她立忙跑去看儿子,只见小昂两眼呆滞,双唇紧咬,一股鲜红的血从唇角冒了出来。她一把抱住小昂的头:“儿呀,我的儿啊,你喊,你叫,别闷在心里,这会闷出病来!”
  “妈!”
  付小昂大喊一声,一头撞在后墙,身子往后一仰,软瘫在床,血在额角上淌流,人已昏死过去。
  于丽珠也软软地瘫倒在地……
  三天后。
  扒子街13号的老李家,今天格外热闹,比李海出阁那天还热闹。
  新女婿三朝回门。这如同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一个活生生的白胖小子落了地;如同彩票揭晓,中得头奖,拿着身份证就可把小轿车开进家门。
  李顺才一大早就到河北菜市场,什么都挑好的贵的买。
  水果摊上十元一斤的鲜荔枝,这在平时打死他,他也不会买。可这次一咬牙买了两斤,掏出两张十元的人民币,还是心疼,手都有些发抖。这玩意也忒贵了。他想扳一颗尝尝,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别嘴馋,这一颗好几毛钱,嘴一动就没了,留给女儿女婿……
  回到家,他叫李湖,“把车架上的箩筐卸下来。轻一点,里面好些东西磕碰不得。”
  李湖把箩筐搬进厨房:“咳,我爸办大场合了!”
  李顺才吩咐妻子:“多弄些菜,做得可口一点。怎不找个帮手,你一人忙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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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鱼引(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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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了,我昨天就打发李湖去请他表姨。”
  话没落音,戚桂香的表妹齐春兰已在院子叫起来:“姐,姐夫,恭喜恭喜!”这句话本来三天前就该说的,可没有说,今天算是补上了。
  戚桂香笑着迎出来:“同喜同喜。”她这话也是三天前该说的,今天也算是补上了。
  齐春兰拉住表姐,左瞅右看的,“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一点没错。瞅我姐,满脸红光,像喝醉酒似的,跟海海出嫁那天比,就像两人。”
  那天戚桂香有好多顾虑,好多担忧,生怕闹出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再不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她兴奋激动,有好多悄悄话要跟表妹讲,拉着齐春兰进了厨房。
  “你说怪不怪,这死女子居然还是黄花闺女。”戚桂香拍着表妹的手,抑制不住兴奋地说。
  “她和付家那孩子好,两人都小,不懂事,可能只是小孩子玩玩,没有那种事。”
  戚桂香回忆地摇摇头。
  “你看见他们在一起了?”
  “看倒没看见,有一次……”她不想说下去,可看着表妹询问的眼睛又说了,“海海半个月没来‘好事’,急坏了,在家里行坐不安,我问她,她就发脾气。”
  “后来呢?”
  “好像是……她在付家住了差不多一个月,估计小昂她娘帮她打掉了。”
  齐春兰轻轻吁一口气,仿佛卸掉肩上的重担似的,“那天我就劝你不要焦急,海海聪明,精灵,会有办法对付过去。现在不正是这样?”她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拍拍表姐的手背,“你忘了,咱们老街对过的苗三妹,还记得她吗?”
  戚桂香凝眸默神,笑道:“记得,个子不高,妖得厉害,偷人的祖宗。”
  “对对。年龄跟我们差不多。她嫁了三嫁,后来嫁给部队的一个营长,还说是黄花闺女哩!”
  “是是,当时咱那条街都把这当做新闻,说笑了好一阵子。还有人说什么来着?”
  “当兵三年,错认母猪当貂蝉。”
  “是是,正是这话。说当兵的八辈子没见着女人,随便给个套,他都会当宝贝似的戴到头上。”
  这姐俩高兴,又说又笑。
  “牛贩子可没当兵。”李家都把新女婿叫牛贩子,仿佛牛贩子就是女婿的名字。
  “他再精不是也让海海给糊弄过去了。这就是平常讲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戚桂香给表妹打一下,“你偏偏记得这么多的烂词!”
  齐春兰扑哧一笑:“男人在外面精,在家里精不过女人。”她轻叹一口气,“我是不想偷人,真要偷,我那口子管得了?”
  戚桂香盯着她的眼睛:“你给我讲实话,你跟那个卖肉的到底有没有那种事?”
  齐春兰嗔怪地说:“好哇,你倒是叫我帮忙,还是来查问我的私情?是不是我那口子跟你好上了,要你来探问我?”
  戚桂香打了表妹一巴掌:“鬼婆子,嚼的什么猪舌头!”
  李顺才见这俩表姐妹只在一个劲地嘀嘀咕咕,又打又笑,像是没干活专在寻开心似的,怕菜做不好,耽误上席,便跑到厨房来看。
  他一出现,齐春兰就叫起来,戚桂香也惊着了,仿佛不认识似的。只见他头发修理整齐,脸刮得干干净净,内穿白衬衫,外罩咖啡色夹克,藏青色长裤,黑皮鞋,白纱袜子,光鲜亮堂,完全不是平日的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
  “啧啧,我还以为省里下来的大干部呢!”齐春兰把嘴咂得特响。
  戚桂香两眼储满了笑:“这件夹克,大前年过春节我给他买的,就穿一次,今天也舍得拿出来穿了,可这是什么时候,都立夏了,也不嫌热,光图好看。”她又指着他的脚问:“什么时候买了这双袜子,对我都没说。还穿白的,老来俏!”
  李顺才被她们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转身跑了,心里说,这还不是给你、你女儿撑面子。新女婿有钱有派,我也不要叫他瞧不起,耻笑我寒碜。
  齐春兰拿韭菜打表姐的手,“你别说,姐夫这么一收拾,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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