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王无情

    昔日如同二八少女的淑贵妃，此时不仅一头青丝变作白发，那毫无瑕疵的绝美脸庞也爬满了皱纹，看上去沟壑交纵，竟是一夕之间老了五十岁也不止。
    难怪淑贵妃会恼怒成这样，她放弃了生孩子的机会，只为了保有这如花美貌，可见容貌对她而言有多重要。她现在这般，简直比看着自己毁了容还要难受！
    “娘娘！”老嬷嬷跪伏在地上哀求道：“您冷静一点，您不要着急，一定会有办法的！您忘了？还有皇甫神医呢！他一定有办法的，您别着急，一定有办法的！”
    听到老嬷嬷提到皇甫神医，淑贵妃果然冷静了一些，“对，还有阿钟！阿钟一定有办法，他一定能救我这张脸！”
    然而很快却又暴怒了起来，“但是现在怎么办！我这个样子怎么能出宫去？你看看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像个怪物？你告诉我，用这张脸我怎么敢踏出华清宫半步！”
    她用颤抖的指尖指着自己老态龙钟的脸，一双不再水灵的眼睛满是血丝，松弛的眼皮都耷拉了一半下来，再配以愤怒又狰狞的模样，显得尤为可怖！
    老嬷嬷慌乱之下，嗫嚅着开口道：“要不然……要不然请皇甫神医往宫里来一趟？”
    “让阿钟进宫来？”癫狂状态的淑贵妃怔了怔，蓦地露出狂喜的神色来，“没错没错，我可以叫阿钟进宫来，只要阿钟在，我这张脸就一定能救的回来！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会有事，阿钟一定会帮我。阿钟……阿钟他必须要帮我！”
    “只是宫里守卫森严，该如何将皇甫神医请进宫来，却需要娘娘您好好合计一番。”老嬷嬷见她稍微正常了些，连忙又说道，“最近老奴发现，咱们华清宫外头巡视的禁军仿佛多了不少，要瞒过他们将人带进来，只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淑贵妃此时似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她重新坐下来，伸手将碍眼的白发拨到身后，皱眉冷声道：“你去找禁军统领，他还欠着本宫的大人情，有他在，什么样的人带不进来？”
    老嬷嬷忙陪着笑道，“娘娘所言极是，这样的话，老奴即刻就去安排，明日就让皇甫神医进宫来！”
    “去安排吧。”淑贵妃端坐在那里，不看她的脸跟她那满头银丝的话，倒是跟从前那端庄温恬的气质一模一样。
    ……
    “没想到连淑贵妃连禁军统领都能指使得动。”从华清宫出来，若棠甚是感慨的叹息道，“大叔知道贵妃娘娘出事，定然不会坐视不理。咱们就算让贵妃娘娘暂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有大叔在，贵妃娘娘的脸早晚也会变回来的，这不是白费功夫吗？”
    “那你就太小看小舅手底下的能人了。”楚千岚丝毫也不担心，甚是自得的笑着道，“我保证就算皇甫神医进了宫里，也没有办法将她那张脸变的跟从前一样。”
    若棠转头看他，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若有所思的正想着什么事情一般。
    若棠心头一凛，连忙蹙眉警告道：“你不许打大叔的主意！”
    楚千岚见她这般维护皇甫神医，立时露出醋意横生的嘴脸来，阴阳怪气的开口，“我若非要打他的主意又如何？”
    “不如何。”若棠眼珠儿一转，笑吟吟的凑到他耳边，“顶多我肚子里的孩子从此以后只有娘亲没有父亲啰！”
    原本正要跃上墙头的楚千岚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就将手里的若棠给摔了出去，硬生生停下脚步，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气定神闲，“你说什么？”
    若棠无辜脸的看着他僵硬的俊脸，“我说肚子里的孩子啊。”
    “哪……哪里来的孩子？”楚千岚木着舌头语调平板的问道，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往若棠平坦的小腹上睃去。
    若棠原还想逗逗他，却被他那傻愣愣的模样逗得笑了起来，忍不住拍了他胸口一记，“你说哪里来的孩子？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还想不认账不成？”
    楚千岚仍是觉得自己的舌头在打结，见若棠并不是玩笑的样子，不由自主的将她抱的更紧更稳了，“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孩子多大了？咱们这样又跑又跳的，他会不会不舒服？前几天咱们还……还那样激烈，会不会伤了他？他会不会不高兴？还有还有，前几天你被关进天牢，那里头又阴冷又潮湿，会不会有什么妨碍？不行不行，我不能让你独自一个人住在大长公主府上，太不安全了，万一出了什么事……”
    若棠就这么看着他一脸紧张的在唠叨老头儿的道路上越奔越远了。
    “王爷，其实我……”看着他这样又紧张又期待的样子，若棠都不忍心告诉他真相了，但又不得不说，“其实我还没有确定啦，但你知道，我月信一向是很准的，可是这个月已经迟了七天了。”
    楚千岚眼里果然有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不过很快又道：“那你有没有想要吐？那时候余芙蕖怀着孩子的时候，不是吐得要死要活的吗？”
    “每个人的反应是不一样的。”若棠耐心的告诉他，“有的人直到快生了也不会出现孕吐的现象，而有些比较悲催的，则会从怀上就一直吐到生了为止。”
    “那还等什么！”楚千岚终于迈动了脚步，这动静却跟刚才祝十九那小碎步差不多了，“咱们这就找个太医来诊脉。不，太医院里的废物是靠不住的，咱们现在就出宫，去找陆正青。”
    “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吧。”若棠被他那说风就是雨的毛躁弄得很是无语，不过难得看到他傻成这个样子，若棠表示，她还是很喜欢看的。“这大半夜的，出宫也不方便。明天大叔要进宫来，不如到时候请大叔帮忙诊脉就好了。”
    “不行！”楚千岚想也不想的拒绝：“皇甫神医那个人只要对着那女人，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原则可言，要是他告诉那个女人你有孕了，还不知道她会折腾些什么事情来，不能拿你跟孩子冒险。”
    所以到最后，楚千岚还是决定要出宫。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先办了，你且等一下。”
    将若棠如珍宝般小心翼翼抱回自己宫里的楚千岚马不停蹄的又出去了一趟，若棠还没参观完他这宫里是什么模样，他就又匆匆忙忙的回来了。
    见他一直板着脸抿着唇，从未有过的严肃认真模样，弄得若棠怪不自在的，早知道方才就不那么一时口快将这事玩笑样的说出来了，不过她也真是没有想到，他原来对孩子是这样重视的态度。
    她可是记得的，那一回他们在万佛寺聊到孩子这个话题，他分明说过，没有孩子也无所谓，反正那也不是有趣的东西。
    他这态度，是无所谓的态度吗？
    若棠忍不住提醒他这一出，楚千岚闻言，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那时候的确觉得小孩子又吵又闹，哪有什么意思？不过前头我去找小舅拿那药时，正好小舅抱着余芙蕖的孩子……”
    当时周厚元要进屋拿药给他，就顺手将孩子往他手上一放。他惊的头皮都要竖了起来，险些一脱手就将孩子丢出去，正等着那孩子哇哇大哭，却不想她竟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然后咧开一颗牙齿都没有的嘴，就笑了。
    楚千岚很难形容自己当时看到她笑的时候的心情，心软软的一团，像是要被那笑容彻底融化了一般。
    “我就觉得，小孩子还蛮……可爱的。”最后，楚千岚总结道。
    原来如此，难怪他的态度会转变这么快。“我想我可以确定一件事了。”
    若棠笑着倚在他怀里，四人抬的软轿在空中平稳的向前进，今晚没有月亮，便是有人抬头望天上望，也不会察觉有一顶轿子正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去。
    “什么事？”楚千岚却还是担心轿子会飞的不够平稳颠着了若棠。
    “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好父亲。”
    楚千岚神色一僵，似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若棠，“真的？”
    “真的，你会很爱孩子的。”
    楚千岚慢慢吐出一口气来，“你不知道，我以前真的不喜欢小孩子，也从没有想过会有自己的孩子，我总是想着，生下来也是受罪，就像我一样，万一也被人抛弃了……”
    “说什么傻话。”若棠打断他，瞪他一眼道：“我才不会抛弃我的孩子。”
    “我知道。”楚千岚动作轻柔的揽抱住她，“我该对你有信心，你跟她不一样，你不会抛弃任何人的。”
    若棠暗暗在心里叹口气，倘若以后有女儿，一定要告诉她，千万不要找像楚千岚这样被父母抛弃的孩子谈恋爱，心理阴影太大了，时不时就要不安一回，以后女儿还得跟她一样费尽心思的哄着捧着，多累呀！
    她倒霉遇到了就算了，她家女儿可千万不要跟她一样倒霉才好啊！
    ……
    若棠他们离宫后不久，向来早睡的八皇子却蹦蹦跳跳的跑到了勤政殿，“快让开，我要找父王！”
    “八殿下，陛下正忙着呢，这么晚了，您也该就寝了才是。”门口的小太监连忙将他拦了下来，陪着笑问道，“您身边的人呢，怎么一个都没瞧见？”
    “他们讨厌，坏，我才不让他们跟着我！”八皇子不悦的皱起眉头，跺脚吼道：“快点让开，不然我打你啰！”
    “小八在外头吵什么呢？”显然他的大嗓门成功的传到了百里煌的耳朵里，“让他进来吧。”
    小太监忙让开了，八皇子对着他重重哼了一声，才蹦蹦跳跳的往殿里跑去，“父王，我好饿！”
    “这都什么时辰了，晚膳没用吗？”百里煌正好也累了，便放下了朱笔，揉着眼角询问道。
    “不好吃。”八皇子噘着嘴皱着眉，眨巴着清澈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百里煌，“父王，我好久没吃到淑母妃做的蟹黄小汤包了，我想吃。”
    “胡闹。”百里煌沉下脸来，“这都多晚了，你淑母妃想必已经睡下了，再说那蟹黄小汤包也是极费工夫的事，哪里一时半刻就能得的？别闹了，回去睡觉，明日朕让御膳房给你做。”
    “有的有的！”八皇子急的直跺脚，“淑母妃那里有蟹黄小汤包！”
    “你怎么知道有？”
    “我听见有宫女在说，淑母妃今日赏给她的糕点就是蟹黄小汤包，淑母妃那里一定还有！”八皇子跑上前，拽着百里煌的衣袖一迭声唤道：“父王父王父王父王……”
    “行了行了。”百里煌被他摇晃头晕眼花，“走吧走吧，朕陪你走一趟。”
    想着也冷了淑贵妃这么些天了，百里煌当下决定过去看看她。
    “父王也想吃了吧。”八皇子嘻嘻一笑，忍不住舔了舔手指头，“淑母妃做的蟹黄小汤包最好吃了！”
    百里煌想的却是，她都有心情亲自下厨做东西了，想来这心情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小九也没事了，只要她好好地跟他认个错，她做的那些事，他也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这些年习惯了淑贵妃的陪伴，虽然一开始百里煌对于她做下这些事情非常愤怒与失望，但突然之间身边没了她，他却也觉得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前两天让人找了些新鲜漂亮的面孔来，却不知为何还是没有半点兴致，脑子里想的，竟还是淑贵妃那张可清纯可妖媚的脸。
    父子两个也没坐车辇，信步走到华清宫来。只是刚走上白玉桥，就见两个宫女跟见了鬼似的不但没有上前来请安，反而撒腿就往里头跑。
    “诶，你站住，跑什么跑，没看见是父王跟我来了？”八皇子也看到了，跳着脚就追了过去。
    百里煌皱着眉，也加快了脚步，只是才到门口，就见老嬷嬷一脸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跪在他面前，“陛下请止步。”
    “嗯？”百里煌低头睨着她，天子之威压得老嬷嬷的脑袋几乎都要垂到地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