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殇

第61章


  “好了,你们出去吧。”
  众人皆如蒙大赦,后退了几步,逃也似的奔了出来,连站在门口的我都没有发现。
  那个房间,与我在太守府的房间一模一样。
  秋日的黄昏,犹显得寂静,我站在门外,他站在门里,他没有发现我。
  只见他转身将一个小箱子摆在桌上,轻轻打开,那是我的箱子,满满一箱子都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
  唇角不自觉地染了一丝笑意,我看着那只箱子,那只我没有来得及带在身边的箱子。
  伸手自那箱中拿起一只银钗,他坐在桌前,低头半晌不语。
  许久,我才发现他的手中竟是有血滴下。
  “你在干什么!”大惊,我忙冲进屋,一把从他手中夺下那银钗。
  他坐着,低头不语,半晌,才缓缓抬头,一向淡褐的双眸中竟是染了血红。
  “怎么了,仲颖?”微微皱眉,我伸手抚上他的脸颊。
  他扯了扯唇角,想给我一个温和的笑,但显然不太成功,所以温和平淡的伪装这一刻都不见。
  终于,他狠狠一把将我揉进怀中,“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的脸……”缓缓地,他开口,声音哀凄,犹如兽鸣。
  我微微怔住,好半晌才回神来,顺从地呆在他怀里,透过他的肩抚上自己的左颊。
  “你嫌弃我了”,带了丝啜泣,我哀哀地开口,唇角却微微挂了一丝笑意。知道他心里的疙瘩,我故意插科打混。
  闻言,董卓急急地推开我,看着我的眼睛,“我没有。”
  “你嫌我丑。”咬唇看着他的眼睛,我泪眼迷蒙,无比的楚楚可怜。
  “我没有!”董卓似乎有些生气,双手紧紧握着我的肩,低吼。
  “你有。”固执地,我看着他,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脸颊。
  董卓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猝不及防间,他突然自桌上拿起刚刚的那枚银钗,便要往自己的脸上划去。
  我大惊,知道玩笑开过了火,忙一把紧紧抱着他,“你没有,你没有,我知道你没有。”
  “如果我跟你一样,你会不会开心一点?”被我抱着,半晌,他闷闷地开口。
  收回了刚刚道具一般的眼泪,我眼眶里反而热热的,“不会,我不会开心。”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背着那道疤。”他开口,声音又变得淡淡的,似是下定了主意一般。
  我愣了一下,推开他,“如果你有疤,我一定会嫌弃你。”看着他的眼睛,我煞有介事地点头。
  “你不会。”他开口,很笃定的样子。
  我笑,“我会。”
  “你不会。”
  “唉,本来就已经不是很帅了,怎么能再添道疤呢?”一手故作轻佻地抚了抚他的脸颊,我笑眯眯,“一定会娶不到老婆”。
  银钗掉落在地,他伸手捉住我不安份的手,“如果没有疤,笑笑会嫁给我?”面上添了一丝柔和,他看着我道。
  “我会考虑……”故作思考状,我抚了抚他的脸下巴,“……如果你的胡子可以刮一下的话。”
  终于明白为什么历史对董卓的样貌颇有些微词了,看他如今这副满脸胡渣的模样,当真是吓坏小孩。
  他伸手紧紧将我收进怀中,将头抵在我的颈间。
  “已经秋天了呢。”在他怀里,侧头看向窗外,半晌,我傻瓜般开口,惊讶于自己发现的事实。
  “嗯,秋天了。”头顶上,董卓开口,微微低头,下巴轻轻碰到我的头顶,“很庆幸,在冬天之前找到了你”。
  
[江山美人:将军府叶落感秋情 中秋节貂蝉突来访(上)]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轻轻把玩着手中不甚精致的银钗,我一人独倚窗前,信口念来一首李清照的《一剪梅》,此情此景,真真是像极了以往戏中为情所困的女子呢。
  今天十五,中秋。
  董卓一早便出了府,说是有事要办,但他允我晚膳前一定回来陪我用膳。
  弯了弯唇,我抚了抚那银钗,将它放入桌前的小木箱内,那整整一木箱的小物件,又物归原主了。
  仰头看向院子里那一棵不知名的树,不过几日而已,叶子都已经掉光了,秋的肃杀之气已然袭来。忽然想起《董西厢》中那一警句:君不见满川红叶,尽是离人眼中血!
  虽然此时并没有枫树来应景,但我却仍是心下微微泰然,离人多悲。只是此时我眉目间流转的,全是微小的幸福之色,那一日,董卓轻轻抵着我的头,告诉我:“很庆幸,在冬天之前找到了你”。
  我也很庆幸。
  没有仲颖的冬天,该会有多么的冷,我不敢不想象。
  因为救驾有功,董卓如今已是官拜前将军之职。而我,住在这将军府已有两日,整个将军府对我皆是言听计从,无一人敢不敬于我,之前的宫廷里的那一段生活仿佛南柯一梦,果然什么麻烦都没有来找我。
  而我,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在凉州太守府的那段生活,我仍是我的大小姐,那个被董卓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
  除了……我面上那道掩不去的疤痕。
  只是,整个太守府,无一人敢再提及我脸上那道疤痕,那仿佛已经成为了一个禁忌,一个在董卓的精心呵护下,不可被人碰触的禁忌。
  我的屋里,甚至于连一面镜子都没有。
  而董卓,每天下了朝第一件事便是到东院替我梳头挽发,你能够相信么?那样一个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前将军,他本该握着刀剑的大手却拿着小小的木梳,小心翼翼地替一个容颜尽毁的女子梳发。
  只是无人知道,“权倾朝野”这四个字却也是我不敢碰触的忌讳,我如驼鸟一般躲在将军府,自私地享受那偷来的幸福。
  “小姐,有人求见。”正出神间,有侍女推门进来,低声道。
  我回过神来,看向那个喏喏的侍女,她低垂着头,甚至于不敢看我,为什么不敢看我?是因为害怕我脸上那道丑陋的疤痕,还是……害怕她的注视破坏了董卓的禁忌?
  “何人?”淡淡两个字,我将那小木箱合好,回身坐下。
  “是个姑娘,她说她叫……貂蝉。”
  貂蝉?我有些吃惊,待看到那侍女受了惊吓般的神情,才发现我不自觉地已经提高了声音惊呼出了口。
  “让她进来吧。”略略迟疑,我终是开口。
  那侍女如蒙大赦,忙退了出去。
  我有些哭笑不得,我竟是那么令人恐惧么?
  只是貂蝉,她来干什么?莫非……是受了王允之命?
  之前因为张让那一枝暗箭,我自高台堕下,后来又因为十常侍之乱,让他李代桃僵的计谋失败,再后来我便与董卓重逢了,这之间,再没有见过王允。
  而如今,貂蝉又是所为何来?
  正想着,门被推开,一个女子盈盈走了进来,她覆着面纱。
  两人对视,静默半晌。
  “又见面了。”缓缓抬手解下面纱,她弯唇一笑,终是先开了口,。
  我微微愣住,眯了眯眼,那样的笑容,太过熟悉了。
  第一次见面因为狼狈与仓促,一时没有多想,只是如今她站在我面前,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神情,我所面对的,竟仿佛是一面镜子。
  只是,她的脸是没有瑕疵的。
  天下能有这样相像的人么?
  又是老天爷的一个玩笑?
  “我真的很像你,不是么?”再度轻笑,她开口。
  我扬了扬眉,注意到她的用词,一般这种情况下,大家应该都会习惯用自己作为主要用语,她说的应该是“你真的很像我”才对吧。
  “笑笑?你叫笑笑对吧。”她看着我,面上的表情与我如出一辙,相似得近乎于诡异。
  她是歌姬,戏子么?她是在扮演我的模样么?
  如果是扮演?那又是为谁而扮演?为什么而扮演?
  但这不是一部戏剧,不是一台戏,这是她的人生,如果一个人的一生都只能去演绎另一个人,那又该是怎样的一场悲哀?
  “王允告诉你的?”下意识地,我反问。
  “没有,义父大人从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个名字”,貂蝉道,“只是常听义父梦呓时提过这个名字。”
  “做梦?”我有些想笑,难以想象那样的人也会做梦。
  “义父大人很少做梦,他只会做一个梦,然后喊着‘笑笑’这个名字惊醒”,貂蝉平静地看着我,“在宫里第一眼看到你时,我便全明白了。”
  我微微抿唇,没有开口。
  “不请我坐下么?”貂蝉歪头看我,笑得天真。
  “请坐。”看着她笑靥如花,我隐隐有些恍惚。
  那样的笑容,相似得令我胆寒。
  从一旁的暖炉上取下水罐,我倒了一杯花茶,“你,是怎么认识王允的?”虽然在史书上隐隐知道她以前是在宫内捧貂蝉帽的女官,但我还是忍不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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