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殇

第43章


  “大人,前面城门似乎封锁了。”突然,马车外有人低声禀道。
  闻言,曹操转头,看向禀报的侍从,“出了何事?”
  “似乎是凉州太守下令封城,要寻人。”那人禀道。
  “寻人?”曹操若有所思地回头看我一眼,随即淡淡地掉头看向城门口。果然,城门两边尽是铁甲侍卫,过往行人皆需盘查。
  透过掀开着的车帘,我看清了站在城门边的人,竟是樊稠。
  “见过此人么?能够提供线索者,太守大人重重有赏。”几个侍卫走上前,拿着一张画像。
  曹操身边一人接过画像,看也未看便抱拳道,“这是骑都尉曹大人,前日在幽州平黄巾之乱有功,特回洛阳,途经凉州,望兄弟行个方便,开城门放我等通行。”
  那侍卫面面相觑,略有迟疑,此时,不远处的樊稠已经是走上前来,见过腰牌之后抱拳行礼,“见过骑都尉大人。”
  曹操伸手扶起,笑道,“不敢,劳烦兄台开个城门。”
  樊稠点头,随即扬了扬手,城门便已大开。
  侧身靠在郭嘉身边的我急急地看向樊稠,樊稠却只是淡淡扫过我,便转过身去,竟是没有认出我来。
  此时的我身着郭嘉的青灰长袍,左脸被紧紧包裹着,认不出我来,也是常理之中吧……轻颤着闭上双眼,心里渐渐变得冰凉,我无力地靠着郭嘉。
  “唉,小姐分明已经坠河而死,大人他一连几日封城寻人,弄得人心惶惶……”一旁有侍卫小声说着,被人喝斥着噤了口。
  “董大人。”那声音微微带着惧意,轻颤着开口。
  我猛地睁开眼,董卓?他来了?!
  透过车窗,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看到了一双微褐的眼睛,只是……鬓发间竟为何染了丝丝白霜?
  如何会……一夜白头?那该是怎样绝望而深刻的哀恸?
  心里蓦然变得空洞,我眼里却逐渐变得温热。在这个总是一脸狂傲的男子面前,以前我在演艺界学到的所有生存法则都化为乌有,没有利益,不计得失,只是纯粹的疼宠,纯粹的疼惜,只是两个孤寂寒冷的灵魂互相依偎着取暖……
  董卓面无表情地看着城门,始终未下马,似乎眼中并无曹操这个骑都尉一般,半晌,他缓缓低头,看向手中的画像,冰寒的褐色眸才注入了些许的温暖,只是一瞬间,便是灭顶而来的哀恸……
  明明是站在人潮之间,但他的身影却仿佛一人身置沙漠,那般孤寂。
  明明是站在阳光之下,但他的身影却仿佛千年冰雕,那般寒冷。
  城门大开,曹操转头看了我一眼,缓缓抬手轻扬。
  车轮渐渐开始滚动,我眼睁睁看着马车渐渐往前,与董卓侧身而过……
  不!我猛地剧烈挣扎起来,我要下车!董卓就在车下,董卓就在车下啊!他在找我,他在找他的笑笑!
  可是……拼尽了全身的气力,我却连站起身都做不到,只能揪着郭嘉的衣袖直打颤。
  郭嘉却是被我吓坏了,“别动啊,你的伤口裂开了,在流血!”
  如溺水者攀到一根浮木般,我紧紧揪着郭嘉的衣袖,困难地仰头,看着他的清澈如水的眼睛,我轻颤着唇,嗓子却是仿佛被火烤炙过一般,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颤抖着双唇,我的嘴一张一合,仿佛离了水的鱼儿一般,连呼吸都费力,却是什么话都讲不出来……只感觉到左颊上被牵着着撕裂一般的疼痛,混和着血的温热。
  长发披面,我狼狈不堪,车子一寸寸往前……如同从我的心上辗过去一般。
  我不要放任他继续孤寂!
  我不要……让他一人背负着天煞孤星的唾骂……
  纵使,我是他所谓的克星……
  凉州城远远地被抛在身后,泪水终是夺眶而出,在脸上肆意漫延,蛰得脸上的伤口钻心的疼。
  “啊……”张着口,我只能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节字,声音如从地底深处传来,那般的嘶哑难辩……我低头俯首在郭嘉胸口,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般。
  直到郭嘉轻轻扶我躺好。
  “看你,伤口都裂开了。”郭嘉锲而不舍地清理我刚刚因挣扎而裂开的伤口,如水的眼中有着淡淡的疼惜。
  我只是怔怔地任他摆布,半点反应也无。
  “董卓要找的人,是你么,小神女?”曹操不知何时进了马车,扬了扬他手里刚刚从守城的侍卫手中拿来的画像。
  双手微扬,他轻轻展开画像。
  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我缓缓侧头,看向曹操手中的画像。
  图上所画的是一个女孩,一个如笑春山的女孩,眼目间的笑意仿佛能够把天底下最寒冷的冰山融化。
  那画功很是粗劣,可见并非出自专门的画师之笔,只是那一笔一画之间都是极其的认真,女孩的神韵竟是跃然纸上。
  曹操缓缓伸手,修长的食指带着温暖轻轻划过我冰冷的脸颊,避开溢着血的左颊,他拂开遮避在我右颊上的长发。
  光洁无痕的右颊,一模一样的眉眼,与那画纸之上的女孩绝无二致。
  只是此刻的我形容枯槁,满面泪痕,哪有半分笑笑该有的模样
  定定地看着那画像,我几乎可以相像董卓一人坐在那喜庆至极的新房之中,搜寻着脑中十五年来所有的记忆,一遍一遍地画着我的模样。
  笑笑的眉毛是弯的,但有一点点上挑,有半分英气,半分可爱;笑笑的眼睛是弯的,因为她总在笑,但很漂亮,难以形容的漂亮;笑笑的鼻子很秀气,小小巧巧的,每回笑笑做了坏事被捉,他总只能无可奈何地轻点着那小巧的鼻头,不舍得罚她半分;笑笑的嘴唇红红润润的,很漂亮,诱人犯罪的漂亮,所以他才忍不住抛去了所有的坚持,覆上了那唇,就算万劫不复,他也甘之如怡……
  痴痴地盯着那画像,我如着了魔一般,轻轻扯动了一下唇角,漠视左颊撕裂的疼痛,我终是轻笑,眼底眉梢,全是笑意。
  只有这样的我,才与那画上的笑笑一模一样呢。
  只有这样的我,才不负笑笑之名吧。
  见我不哭不闹,竟是蓦然间浅浅一笑,那双狭长深遂,总是自信笃笃的眼睛有些错愕地看着我,曹操微微一愣。
  “乖,不要笑了。”一手覆上我的眼睛,让我不看那画像,郭嘉如水的眼中有着清楚的心痛,“你的脸在流血。”
  
[江山美人:出凉州往事随风 入洛阳在劫难逃(下)]
  眼前终究化作一片黑暗,如堕入了万丈深渊般,麻木的身体再无知觉……
  昏迷,清醒;再昏迷,再清醒……这便是这么多天来我人生的全部内容。当然,也不会忘了某个以救我之名行害我之实的家伙!
  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我猛地睁开双眼,汗水涔涔而下,直到看清自己置身于马车之内,才略略松了口气,心下轻松了一些。
  刚刚,在那恶梦之中,我双手持剑,满身是血。而那剑端,竟是刺入董卓的胸口……腥甜的鲜血溅了我满头满脸……然后满脑便都是王允温和得可怕的声音,“克星……董卓注定因你而死。”
  马车静止着,看来曹操他们都安营休息了,车外有阵阵蛙叫蝉鸣,衬得这夜晚愈发的宁静。
  有阵阵凉风袭来,拂开车帘,我侧头,看向车窗。
  窗外,明月悬空,竟是满月。
  下意识地坐起身,我讶异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是意外的听使唤,天可怜见,看来郭嘉那家伙的折腾倒有些功用。
  “师傅……小毛别跑……”一阵呓语突然传来,我微微低头,这才发现那始作俑者便趴在一边睡着了,睡得还很是香甜。
  月光下,他微卷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稍嫌单薄的肩靠在矮桌旁,瘦削清秀的脸颊在月光下愈发的清冷如玉,只是睡得却像个孩子。
  或许,他本来就是个孩子吧。
  低头看自己一袭不合身的淡青色儒生袍,衣袖处还细心地卷了几卷。
  没有再迟疑,提了衣摆,我蹑手蹑脚地下了马车,好不容易这身体才重新归我管,我能不赶快回凉州么,那个我一心想回去的地方,那个我同董卓的家。
  只是一跳下车,我便傻了眼,四周竟是一片荒凉,这是哪儿?
  我到底昏睡了几日啊?!
  微微转身,我看到马车便停在江边,一旁有几处火堆,兵士们三三两两围着火堆睡着了,还有几个坐着守夜,我下意识地躲到了车后,避开他们的视线。
  背靠着马车,我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这江边夜色竟是出奇的迷人。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矣,江月年年只相似。同一个月亮,这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看过?”仰头望月,我轻轻开口。宁静的夏夜,我孤独一人站在异时空的江边,望着天空高悬的明月,心下不由得戚戚然,会不会明日一早醒来,我才发现一切都是黄粱一梦?
  喜也是梦,悲也是梦。那样,究竟是该哭,还是该笑呢?
  “文采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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