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虽说得不响,可却掺着一股尖锐的怨毒,仿佛方才顺口念出的两句短语中,那十个普普通通的字,每一个都与他结着血海深仇。朱云离与杜息兰似被他语气中的寒意感染,都默默住了口。
朱于渊的脑子却转得飞快,“十大门派”、“已去清、竹、金、醉四家,尚留的风、幽、意、千、红、尘”,这些讯息,瞬间被他揣摩了无数遍。他忽然想起一件往事,心中一动,就在刹那间,白泽已放下酒杯,道:“多谢招待。”
朱于渊见白泽已站起身来,他立时回过神,开口唤道:“请留步。”
白泽有些出乎意料,侧首望向他,眼中隐含一丝诧异。杜息兰始料未及,脸上浮现出不安之情。朱于渊却视若无睹,只平静地朝白泽拱拳道:“当初你我在千佛山时曾交手过几招,我学艺未精,落在下风。我很佩服你的武功造诣,最近恰得机缘,略有了一些进步。我想请你指点几招,还请莫要推辞。”
他娓娓道来,不卑不亢,杜息兰急急站起,朱云离却制止了她。杜息兰忧心忡忡地唤道:“渊儿……”朱云离瞧了瞧儿子的表情,安慰她道:“只是切磋,莫要担心。”朱于渊朝白泽作了个“请”的手势,白泽略一犹豫,勉强点了点头,二人一同出屋进到院中[长][风]文学 ,朱云离同杜息兰也立刻跟了过来。
朱于渊右手端持刻碣刀,朝白泽施了一礼,道:“得罪了。”白泽将五指搭在腰间玉笔上,微微回礼。朱于渊却出手如电,刻碣刀已朝他当头砍下。刀影生风、气势凌然,可是刀锋舞转处,划出的依旧为当初在千佛山时的那一个“泰”字。
杜息兰不知底细,只满面焦灼。恨不得随时扑上去将二人拉扯开。朱云离瞧着儿子的出手,虽有些诧异,更多的却是期待。
白泽并未抽笔,他也如同当时那般,只闪避却不回招,二人一进一退,竟将那夜情景历历重演。
待得“泰”字舞毕,白泽的手动了一动,终于抽出了玉笔。朱于渊瞧得分明,他扬声道:“下一招!”
二人心中都很明白。下一招乃“初”字。白泽似无心恋战,见朱于渊已自划出第一点,他便将玉笔一挥,便要重施故伎。
朱于渊的字属于工工整整的楷体。白泽瞧准了他的落点,玉笔疾扬,已抢到下一划的起手处。可是朱于渊却突然将刻碣刀柄朝左手一递,整柄刻刀瞬间被转移到左手中。
他抬起左手,歪歪斜斜,将那个“初”字接了下去。寻常人大多惯用右手。若换了左手写字,那横竖撇折,自然极易偏移。朱于渊左腕持刀,“初”字第二笔乍出。白泽的落点顿时失去准头,朱于渊紧接着的每一道刀势,都超出了他意料之外。
白泽处变不惊,立时停顿住玉笔。凝神细观他刀法薄弱处,静俟良机,以一击搏中。可朱于渊的右手并未闲着。“初”字最后一撇犹未结束,他突然一抬刻碣刀,硬生生收住下半笔,同时右手成掌,将傅高唐与穆静微赐予的内力交相汇集,疾喝道:“接掌!”倚火心法已然发动。
白泽怔了一怔,朱于渊已欺身上前,掌风当面击到。他虽然嘴上说只是讨教,手底却毫未留情,白泽将身一侧,不想硬接。可朱于渊自从被解开封脉后,内力雄浑深厚,与千佛山大战时判若两人,白泽一闪之际,竟无法避开。无奈之下,他只得举起左掌去招架。
杜息兰跳起来,便想去拉开二人。朱云离一把拖住她,轻声道:“莫去。”杜息兰急道:“渊儿当真了,他会受重伤的!”朱云离道:“有你我在此,白教主下手自有分寸,你怕甚么。”杜息兰被他拖在一旁,泪眼汪汪,却只能干着急。
朱于渊与白泽双掌交接,白泽的脸色陡然变了。朱于渊见他如此神态,心知自己连日来武功进展确然不小。但他本为极理智之人,知道此番能令他变色,实为自己赚了出其不意之功效。左手临时舞刀,必然会现出不少空白,唯有右掌及时抢补,才能令对方失去先机。但若论真正实力,自己与白泽依然有不小差距。
他运起倚火心法,内力一攻一涌,只觉白泽虽勉强应招,但他的内力却又寒又凉,自己无论攻出多少,都像打入了一座神秘的冰山里,倚火内息纷纷被凝阻于半路。他心中一凛,暗道自己的内力有二师伯与师父相助,本以为能小挫白泽,可现下看来,却分明讨不到半丝便宜。纵然以智取抢占先机,但若拖延下去,照此趋势,吃亏的还将是自己。
一念及此,他立马决定见好就收。他有恃无恐,知道有朱云离在侧,白泽不会轻易追击。于是他低叱道:“好功力,佩服!”将内力攻势一一收回。
白泽眼中光芒闪烁,仿佛有些不耐,但他果然也收了手。朱于渊见他的功力竟收放自如,速度犹在自己之上,虽对此人品行不屑,但对他的武功却著实佩服。他转身收起刀与掌,朝朱云离与杜息兰一瞧,杜息兰正自抚胸谢天谢地,连声道:“渊儿,以后不许胡闹了。”
朱于渊道:“白教主事务繁忙,好不容易能得他指点武功,岂能轻易错过。”杜息兰又低低嗔了几句,朱于渊不以为意,倒是朱云离上前几步,微微笑道:“白教主觉得犬子近日进步如何?”
白泽将玉笔插回腰间,凝目细瞧了朱于渊几眼,略略思索一遭,说道:“至于今日,学识英博,非复吴下阿蒙。”
此话出自,本为鲁肃赞扬吕蒙发奋向学、今非昔比之语。朱云离听得此言,矜持地笑了一笑,杜息兰却甚是欢喜。朱于渊今日出手,正是想在白泽身上试试武功进展,如今离千佛山之战只短短两月不到,已能有此进阶,心中自然也略有鼓舞。正在此时,院门外忽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
“这架打得颇为精彩。然而……有一件事情,我却怎么也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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