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本色

第349章


    男人对女人的退让,很多时候不是因为没有办法,而是因为舍不得。
    这是不是说明,老不死心中,对当年那个,陪他迎着阳光,看了一日云海的少女,也有一份情分在?
    老不死那样的人,在世人眼底,似乎永远玩世不恭,永远为老不尊,永远游戏人间,可她却知道,越是这样的人,往往内心越有巨大隐痛。这么多年,他有多少次彻日彻夜孤身看云海?而那一年那一日无声的陪伴,对他到底又有多重要?
    她打个手势,示意众人退开,给询如一点空间,虽然询如不在意,但这是他们应该给与的尊重。
    当然走是没人肯走的,难得看到紫微上人吃瘪,她肯走七杀也不肯走。
    她坐到一边大石上,裴枢立即跟过来,咕哝道:“你什么时候能像询如对紫微这样,对我就好了……”想了想又自我否决,“不行,女人不能这么霸道狂放,要温柔贤淑,这样吧,我允许你这样来一次,但以后就不可以了……”
    头顶上传来淡淡酒气,英白探头下来,用酒壶敲了敲他的头,道:“每日沉醉酒乡,都能比你清醒,要不要我把酒倒了,给你照照镜子?”
    “英白你为什么总和我作对?我哪里招你惹你了?”裴枢跳起来,找英白打架去了,天弃在一边拢拢头发,鄙视地咕哝:“欢喜冤家。”又目光灼灼看着那边,道:“哎,询如剪点头发啊!剪啊!我想要老家伙的头发很久了,剪下来换我头上,我这发质,总有点干枯……”说完要给景横波看他生叉的发梢。
    景横波站起来,避到大石的另一边,忧愁着天弃跟着她到底算不算好?没有人歧视他之后,他渐渐忘记了要努力做男人,越来越像个女人了。
    身边又坐下一个人,熟悉的夜风暖春气息,她没动,抱膝轻轻道:“辛苦了。”
    “也没什么。”他笑道,“你也辛苦。”
    “想哭吗?”她转头凝视着他眸子,“不要硬撑着。你和询如不同,她是真正的不在乎,已经看破。可你对她的那一份心情,却特别柔软。”
    耶律祁神情微微唏嘘——这是他所喜欢的女子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直拥有最细腻的体贴,和独属于她的温柔。
    她总是这么好,这么好,让他想放,也放不掉。
    “你或许肯借肩头给我哭?”他戏谑地看她。
    景横波立即挺挺胸,坦然地递过肩头,道:“来吧。”
    耶律祁在笑,眼神却微微黯淡下去。
    如此大方坦然,也是一种疏离。他更期待的,是看见她的娇羞。
    她的娇羞啊……这一生,能等得到吗?
    景横波也只是玩笑,算定他看似温柔自有风骨,不会真的靠过来,正要收回肩膀,他忽然伸手,轻轻兜起她的发,将发上沾染的一丝落叶拈去,道:“回头给你洗个头,你看看你头发乱的。”
    他靠得很近,呼吸丝缎般拂在她颊侧,这个美丽男子,只有在遇见她时才惊人柔软,似一柄可刚可柔的银亮软剑。
    她却身子一僵。
    洗头……
    内腑深处惊动又惊痛,恍惚里又是那一日春阳花阴下,又见躺着的女子和坐着的男子,她的黑发在铜盆里摆荡,他坐在她头侧,轻轻搓洗她的长发,光影如纱,披人一身淡金红的朝霞,水声微微,笑意浅浅,花开淡淡,风过轻轻。
    低低呢喃声,也如梦境回旋婉转,重来。
    “宫胤……洗头很舒湖的……”
    “宫胤,以后我要给你洗……”
    “宫胤……我要给你生猴子……”
    还有他一声声,敲破她生晕的梦境。
    “换水。”
    ……
    她唇角笑意刚绽,立即被这日湖上的凉风吹散。
    往昔多甜蜜,如今便多苍凉。
    再多心事,再多苦楚,抵不得这人间命运,她曾想做大荒的掌舵人,最终却被逐得远离那些甜蜜和温暖,流浪四方。
    便纵有万千苦衷,她依旧怨。
    那些花儿或许是很美很好的,那条道儿或许最终能抵达完美的,可都不是她想要的。
    耶律祁敏感地察觉了她神情的变化,心底微微一声叹息。
    再无孔不入的温柔,也填补不了心事的千疮百孔。
    ……
    耶律询如抱着紫微上人的头发,赖在他的裙摆上。
    “你还是喜欢穿裙子,还是紫色的裙子吧?拜你所赐,我到现在还记得紫色,别的颜色,都忘记得差不多了。”她摸着他滑溜溜的紫裙子,撇嘴,觉得这家伙的衣裳比她还讲究。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经常看日出?看日出很伤眼睛的,我后来看了很多次日出,再不会被伤眼睛了,你羡慕不?”她攥着他的发,想着很多很多年前,她想摸他的头发,结果被那家伙一把扔下悬崖。现在她想摸就摸,这家伙似乎忍得很辛苦,呵呵忍着吧,她都忍了那么多年了。
    “你是七杀的师傅,你是紫微上人。原来你是个老头子,你多大了?我今年二十三,你不会八十三吧?”她推算着,原来初遇他那年,他已经很老了,哎,当时如果知道他那么老,会不会忘记他?
    不会。
    也许初见第一眼,是被那张脸吸引,但山巅看了整整一日日出云海,她和他共享了一日沉默,十三岁的她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人生里最重要的一个道理。
    忍耐和等待。
    她在他身侧,从心头小鹿乱撞到渐渐平静到最后心无旁骛,到和他心灵相通,最终看见头顶浩浩长天漫漫银河尽处,属于宇宙和命运的,最宏大的真相。
    从一个日出等到另一个日出,那最后一霎的滟滟金光千万里,告诉了她,只要永远坚持,永不绝望,总能看见云层尽头,灿烂金轮。
    她的手指抚摸着紫色的锦缎,手上都是伤,坑坑洼洼的肌肤,摩擦得丝缎起毛,刷拉拉的响。
    紫微上人始终没有回头,他渐渐也平静下来,湖水倒映他纤细身影,依稀还是当年,脚下空空,万丈云海。而她坐在身侧,如此安静。
    “这么多年我很想你,你想没想过我?我觉得吧,你一定记得我。你知不知道,我话很多的,我娘一直说我是个话儿精。但那一年那一日夜,我忍住了没讲话,就是不说,就是不说,我觉得不说话,你一定能记住我。人在世上,遇见谁,都要说话,难得有一个人和你共度一天却一句话没说,换谁都会记得,对不对?”
    他不说话,她吃吃笑着,慢慢爬上他的肩头,去摸他的脸,陶醉地道:“皮肤还是这么好,不过以后不要对着太阳了,会有斑的……哎,可是你知不知道,后来我呀,对着墙壁,和你说了一辈子话,一辈子……”
    紫微上人又想逃了,她却手飞快地向下一探,伸进了他的衣领,狠狠一抓,也不知道揪住了哪里,紫微上人顿时浑身都僵了。
    湖水倒映着他的表情,大抵很想死的样子。
    耶律询如一脸满意,心事达成模样,笑得开心。
    “多谢你因为我快死了,忍耐我;但我不会因此不好意思收手的。”她豪言壮语地道,“我要在调戏你的时候死去,下辈子再为调戏你而生。”
    远处景横波听见这一句,觉得一定要把这句录下来,以后问问太史阑,这么牛逼的话,她说得出不?
    耶律询如声音渐低。
    “你还唱那狐狸歌吗?那首歌我后来想了很多年,觉得根本不是童谣呢,有机会我把我的想法说给你听,不过你得再唱一次给我听……”
    她的身子渐渐软了下去,手一松,墨锦般的长发滑脱。
    耶律祁和景横波霍然站起。
    紫微上人唰地跳起,头也不回,咻地越过湖面,不见了。
    他飞扬的长长紫色衣袂掠过清湖,美若仙子,但逃跑的姿势,很不好看。
    狼奔豕突,落荒而逃之类的词很适合形容。
    景横波气出了一泡眼泪,大骂:“你这个铁石心肠的老不死……”一个箭步冲过去看耶律询如,却不敢去探她的呼吸,也不敢问半跪于地给她把脉的耶律祁,生怕听见不想听见的消息。
    半晌耶律祁回过头来,对她绽开一个不知道是欣喜还是苦涩的笑容,轻轻道:“……还活着,他刚才给她调理过气息了。”
    景横波长长吁了口气,仰起头。
    眼前一切都有些模糊,只有感情,一丝丝清晰分明。
    ……
    耶律询如在七峰山住了下来。
    她的身体其实还是不太乐观,经年毒伤还是其次,多年人质苦难生活,长年累月巨大重压,使这女子早已心力交瘁。司思给她把过脉,说她腑脏各种损伤,换别人早该死了好多年,她以强弩之末之躯,挑战极限,为弟弟硬撑着活,一股心劲不灭,到如今她自觉弟弟已经不再需要她,那种支撑下去的力量,也就耗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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