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涛汹涌

第67章


我并不一定要她接受我。
甚至连感恩戴德也不要。她应当不对任何人负载任何感激的压力轻松地活下去。
真正的问题是海风酒家门前的平静会不会是暂时的。一旦我离开L城,胖三一伙流氓会不会卷土重来?那时还有谁会站出来保护她?如果她以后仍要受到伤害,如果她那鲜花般娇美的生命最后仍要陷入污淖,我今天为她做出如此重大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应当劝她跟她走。她只能这样帮助和保护她了。
还有一个问题:假若部队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让你在潜艇、大海和拯救这个女子之间做出选择,你会要谁?
生命的本能的渴望和潮涌将我推向前者,他想,推向波涛汹涌的大海和潜艇,可是我知道,我会选择后者。
因为那是一个人。世界上再没有拯救一个生命更重要的事了。即使为了拯救她毁掉你自己,连同你的事业和人生之梦。
不,他不后悔,也不会继续犹豫和痛苦。一旦部队宣布了处理决定,他的禁闭被解除(那时就没有理由再关他的禁闭了吧),他就要去找卡门,将自己想好的话说出来--
如果她愿意,他就带她走!
11
如果司令员知道,我到9009艇第一天,就要处理他嘱咐我“注意一下”的代理航海长江白,他该作何感想?焦同想。
江白的事他在去支队长办公室报到时就听了个大概。他还听出来了,支队长对这件事出在本支队不是一般的恼火,而是异常恼火。
“焦同同志,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下来镀金的,”头发花白的支队长见面不久就坦率地说,“一般来讲,总部机关的干部主动要求下基层任职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寻常,不太像那么回事。……可是我们不说这个了,无论你在这里干多久,哪怕只有三个月,也要先给我解决9009艇的问题。那个江白出事不是偶然的,是9009艇长期后进,各种问题得不到解决的一次总暴露!艇上政治工作薄弱,干部领导能力弱,士气不振,歪风邪气盛行,你要给我好好地整顿!要把艇上的风气彻底变过来!”
他望着支队长疲惫而激动的眼睛,突然明白司令员虽然上任不太久,对9009艇乃至于基地内每一条潜艇的情况,大致还是清楚的。
支队长怀疑他到基层部队任职的动机,这一点可以理解。眼下这种时候,大家纷纷要求转业,走不了的就拼命往大城市里活动,他的原本正常的行为的确不大能让人理解。
有时,要让别人信任你,太多的解释是多余的。
“明白了!”他简短地说。
“9009艇的艇长也在闹转业,我们准备让他走,可一时还找不出人来替他。他是个炮筒子,心胸有点狭隘,江白的问题所以拖着没处理,就是怕他激化了矛盾。将一个潜校学员退回去,等于毁了这个人的前程,工作不很容易做。你是总部下来的,我信任你的工作能力,把它交给你一个人处理!”出门时,意犹未尽的支队长又特别交代说。
崔东山派赵亮去支队干部科背回了新任政委的背包。前任政委走后,房间一直空着,焦同在这个紧靠艇长、落满灰尘的政委室里安顿下来。
然后是与崔东山的第一次谈话。谈话是不愉快的。他发觉这位艇长既满腹牢骚,言谈举止中又对他显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意思。
“老焦,你来了很好,”崔东山唾沫乱飞地说,“这个这个艇上长期没有政委,我军政一把抓,按下葫芦浮起瓢!眼看着支队要组织年终训练考核,这条破艇,我算是玩不转了!……一个江白,弄得一条艇灰溜溜的,全年的工作算白干!我不知道支队怎么想的,为啥子老拖着,不把他退回潜校!你来了,一定先把这事办了,然后咱们合起手来,把艇上的干部好好修理修理,不然,我怕这条艇就开不出码头去!”
“有这么严重吗?”焦同微笑地问。
崔东山的眼睛瞪大了
“怎么没这么严重?……老焦你刚来,不知道这里头的事。你是外来的,你已经受了排挤还不知道!实话告诉你,你在这条艇是干不出名堂的!”
“为什么?”
“支队对9009艇有成见。这是一条后娘养的艇!”
“这话我不懂。”
“9009艇十九年前出过事。那以后这条艇上的干部没有一个上去的。……就说眼下的事吧?像江白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分到别的艇,偏分到我们艇?……
高梁怎么说来着?……对了,这是一个黑洞,连光线都逃不出去!谁到这条艇谁倒霉!……”
焦同耐心地听了很久。
尽管如此,焦同还是有了收获,他发觉艇长对支队的意见从根子上说只有一条:不该把他从另一条艇弄到这里来当艇长;而既然让他当了这条艇的艇长,别人职务提升时就不该把他忘了。
“我都打了第三次转业报告了,不干了!”崔东山说。
但看他为年终训练考核十分焦虑的样子,又不像真地想转业。真想转业的人不会这么焦虑。
在总部机关干了多年,焦同阅人多矣,艇长的心思他一目了然。他突然有点同情崔东山:支队已有意让他转业,他却还在想以一个“走”字提醒上级考虑他的提升问题。
到艇上半天时间后,焦同脑袋里已装满了“情况”:副长半年前查出了胃癌,到舰队医院住院去了,因他还算在编人员,也就没给艇上补一位新的副长;动力长徐有常“家庭困难”,坚决要求转业;鱼雷长高梁要求调到北方一个基地去;机电长肖军听不得电机轰鸣,“一出海就头痛得要炸”,如果上级不能安排他今年“安排转业”,就请将他调到岸勤部门去,等等。
崔东山从自己房间里将这些人要求转业、调动的报告拿给他,其中也夹带着自己要求转业的报告副本。
“你是不是先休息一天?……艇上问题很多,眼下最好马上就解决那个江白的问题!我看你就不要休息了!这几天我先带艇离海,完成尚未达标的课目,你去处理他!”
崔东山最后的语气是命令式的。显明,他想让焦同从一开始就明白,他才是这条艇的“当家人”。
这天其余的时间里,焦同分别跟艇上的几名军官谈了谈,主要是了解每个人的情况。晚饭后,他又认识了回艇帮江白和自己打饭的高梁。
他让赵亮把饭给江白送去,将高梁留了下来。
晚饭后,两人一起走向码头。
晚霞漫天,军港里一片火红。支队的潜艇一排排锚在泊位上,就像在大火中燃烧。
焦同久久地望着面前这幅图景,眉头紧皱,沉吟不语。
初来艇上,他就遇上了这么多麻烦事。看样子支队长对9009艇满怀愁绪是有原因的。但是他心里也有了另一种极为烦闷的感觉:所有这些不愉快的起因也并不新鲜,无非是能干的人不想留,不能干的人倒想留下,还想提升。
回到作战部队后他还没到过码头。这是第一次,他一眼望见锚泊在军港内的潜艇的阵列,看到了潜艇泊位上那大火燃烧一般的晚霞。这一刻,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激动了。
机灵而聪颖的高梁转过脸去看新来的政委。不长时间的接触,他已发觉这位新政委表面上看去平和沉稳,内心却异常有力而激烈。
焦同长时间地注视着码头,引起了他的注意。
“政委,你在看什么?”他问。
焦同慢慢地说:
“鱼雷长,你看前面像什么?”
高梁看了看那片如同在大火中燃烧的潜艇的阵列,没有立即猜出政委的心思。 “它像什么?”
“像不像一场海战?”
“海战?”
“对,一场没有出海就打响的海战。潜艇今天仍是我国海军战斗力的主要组成部分之一。我们平常说海防安全,就是觉得有这些潜艇和别的海军兵器在,有我们这些海军军人在。可一旦海战开始,这些潜艇出不了海,就只能在这里燃烧!”
高梁忽然明白政委在想什么了。
“就会像1941年12月8日的珍珠港?”
“珍珠港和这里不同。美国人即使有了珍珠港之败,战争也还是在海洋上进行。我们不是。我们背后就是大陆。”
高梁回头看一眼焦同,微笑。
“政委,你原来想给我上课!”
焦同一怔,回过头来。
“高梁,对不起,我只是……只是触景生情。”
高梁的神情庄重。
“政委,你就是真是来给我上课也没什么。但我要向你说明,我向艇上打报告要求调走,可不是不想干潜艇了。我只是想换个地方干。说实在的,我是觉得在这里干没意思,也没前途。”
“你说的前途什么含意?”焦同望着他,目光有些尖锐。
“像每个潜艇军官一样,我想当潜艇艇长。这就是我说的前途。在这里,我当不上潜艇艇长。”
一个想当潜艇艇长的军官只要不是通过歪门邪道谋取这一职位,他就会是个不错的潜艇军官。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真正想当潜艇艇长并愿意将它说出来的的军官并不太多。
他有点喜欢这个年轻人了。
如果他能通过调动更好地为祖国服务并实现自己的抱负,让他调动一下对中国海军又有什么坏处呢?
“你的调动有把握吗?”
高梁没有避开焦同的目光。
“政委,说实话我还没有拿定主意走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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