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的山岭

第17章


  自从被收留到伯父家以来,羽生头一次挨伯父打。
  羽生有一句没一句地告诉伊藤那项体验。
  “你为什么会想一个人去爬山?”
  伊藤问道。
  “因为很愉快。”
  十六岁的羽生答道。
  “愉快?”
  “因为和家人出外旅行,第一次是去爬山——”
  “爬山?”
  信州的山。
  羽生说他的父亲爱爬山,在他六岁时,第一次全家去爬信州的山。
  从松本搭公车到岛岛谷的入口,从那里步行,花两天一夜进入上高地。在岩鱼留的山屋住一晚,然后攀越德本岭。
  羽生回答伊藤:因为当时的登山行很愉快。
  回程路上,公车发生车祸,羽生的妹妹和父母丧生。
  “怎么样?”
  伊藤问道:
  “丹泽爬起来愉快吗?”
  “我不晓得。”
  羽生口吃地低下头来,仿佛想起什么似地,含糊不清地对着榻榻米嘟囔。
  “可是,很漂亮。”
  “漂亮?”
  “是的。”
  羽生说:在大岩石后面过夜时,看见了山。
  他看见了富士山。
  羽生说:富士山的山麓比丹泽山群更高,在丹泽山群的棱线再过去的远方,我看见了山顶覆盖白雪的连绵山峰。
  在遥远彼方山岭的白色群峰——
  朝阳就在自己身在之处的前方。
  于是他明白,隔着丹泽山群棱线相对的山,位于比自己所在更高之处。阳光从天上到山顶,再从山顶到自己所在之处,缓缓地洒落地面。
  南阿尔卑斯——
  羽生结结巴巴地告诉伊藤:那非常美丽。
  于是,羽生加入了青风登山会。
  3
  “羽生是个不会找窍门的家伙——”
  伊藤浩一郎说道。
  地点换成了靠近町田车站的一家居酒屋吧台。
  因为到了这种店开门营业的时间,所以换了地方。
  两只中杯啤酒杯里装着沁凉的啤酒,放在深町和伊藤面前的吧台上。
  伊藤本身年逾六十,从登山的第一线退了下来。青风登山会的声势已经不如以往,会员也只剩下十多人。
  伊藤变成登山会的顾问,如今是一家登山用品店的老板。虽说是登山用品店,笼统来说,其实是户外用品店,一旦到了冬季,登山用品就会被塞到角落,店内充满滑雪用具。
  “想当年,我们登山会也是走在登山界的顶端,总是往危险的地方去。”
  冬天的谷川乌帽子内壁变形岩石裂缝。
  冬天的北穗高泷谷。
  冬天的鹿岛枪北壁。
  进入那种地方犹如家常便饭。
  “无论带羽生去哪里,那家伙,总是背着所有人当中最重的行李,工作最勤快——”
  夏天纵走山脊时会休息。
  从山脊的遥远下方,会传来溪水淙淙的声音。
  “前辈,我去汲水回来。”
  羽生会扛着塑胶水桶,花一小时从下方的溪流汲水回来。
  “因为他当时是菜鸟,所以并不比其他人有体力。我想,他的体力反而比其他菜鸟更差。连休息时间都去汲水或准备餐点,根本没得休息。所以,在我们登山会中,第一个弄得尽疲力尽的总是那家伙。不过啊——”
  伊藤将啤酒就口,以指尖抹唇之后,说:
  “无论再怎么累,甚至累到倒下来,他也绝对不会发半句牢骚。”
  尽管是菜鸟时期,深町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羽生丈二没有体力。
  “一般来说,如果那么努力工作,通常都会受前辈疼爱,但羽生却不是如此。”
  “为什么呢?”
  “因为他不可爱。”
  就算想让他做轻松的工作,他也会拒绝。就算前辈们看到疲惫的羽生,想让他休息,他也会说:
  “我不要紧。”
  羽生不休息。
  他经常就那么继续走,结果昏倒,给队上添麻烦。
  走路时,他会微微拖着左脚。
  他的动作并非特别机敏,唯有一把硬骨头,是个不会看人脸色、沉默寡言的男人——身边的人如此看待羽生。
  第一个察觉羽生有特殊天分的人是伊藤。
  羽生入会后第三年夏天的登山地点是穗高的屏风岩。从北阿尔卑斯的前穗高岳,到向东北延伸的北山脊边缘的这块岩石,宽一千五百公尺,高六百公尺,是日本最大的岩壁。
  攀爬第一大岩沟时,和羽生一组的伊藤,让羽生前导。
  在这之前,羽生虽然没当过前导,但累积了好几次攀岩的经验,在伊藤看来,他的平衡感很好,而且爬屏风岩也不是第一次了。
  伊藤在能走较轻松路线的岩场,对羽生说:
  “喂,你当前导看看。”
  伊藤以楔钉和钩环固定自己,让羽生先爬。
  “于是,那家伙开始爬了,看着看着,我差点忍不住叫出声来。”
  危险。
  伊藤硬生生吞下险些迸出口的话。
  “若从底下来看,明明一旁就有安全路线,那家伙却偏偏选危险路线爬。”
  害得伊藤冒冷汗。
  羽生选的有些路线,连伊藤都会犹豫。
  会合之后,伊藤对羽生说:
  “你为什么选那种路线?”
  “因为那条路线比较接近顶端。”
  或许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羽生以自然的口吻说。
  他当时才十九岁。
  他不会以“危险”或“不危险”这种思考方式看待岩壁。哪个路线最接近顶端,是羽生的唯一选项。
  伊藤惊叹道:
  “你的攀岩方式很危险。”
  当时,伊藤对羽生这么说。
  “为什么呢?”
  “因为你不怕岩石。”
  你必须更害怕岩石一点——伊藤如此告诫羽生,羽生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哦——”
  羽生好像不太理解伊藤说的话。
  从当时起,羽生在攀岩这个领域开了窍。
  即使改为爬山,他当前导的次数也自然而然地增加,到了二十一岁时,撇开经验不谈,在技术上,与青风登山会的菁英相比,他已毫不逊色。
  和青风会第一把交椅平起平坐,等于是跻身日本屈指可数的登山家之列。
  然而,羽生仍旧默默无名。
  “攀岩啊,欸,那是一种天分。”
  伊藤红着一张脸看深町。
  “是啊。”
  深町点点头。
  深町也知道这一点。
  登山——扛着沉重的行李走在山路上的行为,基本是以体力定胜负。即使和天分有关,也只占极少的比例。
  然而,攀附在岩壁上向上攀爬,即使大前提是需要体力,肯定还需要其他事物。
  平衡感、节奏、对自我情感的控制——在攀岩这个领域中,存在着光靠攀登者的努力无法到达的境界。
  要达到那种境界,需要的并非人们命名为“技术”或“方法”的事物。
  有一种东西,只能以“天分”这种模糊的称呼叫它。
  有体力、有胆识、有技术的登山者,确实能够攀岩,但有时候,若以一般速度攀岩,近乎初学,经历、技术、体力都显然居于劣势的人,反而会爬得轻轻松松。
  这只能称之为天性。
  扛着行李登山时看起来笨重的那种人,在开始攀岩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会为之一变。
  这种人的攀岩,不但快,而且美。
  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节奏。
  伊藤说,羽生就是那种登山者。
  “欸,他是个天才。”
  伊藤低喃道。
  “羽生攀岩的动作,简直就是蝴蝶,感觉像这样轻飘飘地顺着岩壁往上爬。”
  羽生陆续攀登日本登山界公认为难关的岩壁。
  攀登谷川岳一之仓泽杯状岩壁。
  攀登屏风岩正面壁——这里有日本少数的人工攀岩路线。羽生自始至终都当前导。
  泷谷或屏风岩等许多条困难路线,他也都是在冬天爬。
  入会之后,从第四年到第五年,他几乎像发了狂似地尽挑岩壁爬。
  传说一年当中入山日数达两百五十天的时期,就是这个时候。
  登山会的登山行他一定出席,结束之后就留下来攀岩。
  羽生国中毕业一年后,进入了青风登山会。
  他没有上高中。
  也没有上大学。
  他离开伯父家,边打工边爬山。
  他谎报年纪,从下水道工程、地下铁工程、在港湾搬货、搬运公司的卡车押货员,到铁工厂——几乎做遍所有粗工。
  每去爬一次山,他就换工作。
  青风登山会是社会人士的登山会。
  不像大学里的社团,学校会提拨一些经费。
  登山费用得完全自费。就连赞助商,也要自己去找。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有各自的工作。大家设法在忙碌之余,安排时间去爬山。
  羽生把自己的一切全赌在登山上,能够与像他这样的男人结伴的人实在有限。
  有的人家里开店,早已决定迟早要继承家业;有的人从事能自行安排时间的工作。这类人会轮流陪羽生。
  和一个人进入北阿尔卑斯一星期。
  一星期后,和那人在涸泽分道扬镳。羽生在涸泽的帐篷里,等待下一个伙伴入山。如果和头一个人进泷谷,就和第二个人爬屏风岩——那就是羽生的做法。
  比起每次一个人去爬山时,在山与东京之间往返,那样反而便宜。
  一个伙伴离去,下一个伙伴到来之前,如果有三天的时间,羽生就会做卸货的打工,从上高地搬到涸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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