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的山岭

第15章



  从第一次挑战圣母峰到登顶为止,这段期间内,世界经历了两次大战。
  不能忽略马洛里攀向世界顶峰时,背后存在着这样的时代氛围。
  英国的山岳俱乐部和马洛里可以说是处于这种时代氛围之中。
  究竟哪个国家会最先踏上世界顶峰呢——?
  深町认为,这场比赛从一九五三年,希拉瑞⑤和丹增⑥踏上圣母峰顶之后,改为美国和苏联这两个大国之间的竞争,看谁先将人类送上月球。
  ‘注⑤:艾德蒙·希拉瑞(Edmund Percival Hillary,1919.7.-2008.1.11),生于纽西兰奥克兰,一九五三年成功登上圣母峰,蒙英国女王封为爵士。’
  ‘注⑥:丹增,雪巴人,为艾德蒙·希拉瑞攀登圣母峰时的向导。’
  深町理解到,阿波罗计划其实是一场大规模的登山。
  月球是地球上剩下的最后一座最高峰。
  把基地营设置在休士顿,从那里让充当第一营的太空船飞进宇宙空间,顺着月球轨道,将那里作为第二营,让最终营区着陆于月球表面,再从那里让人的足迹踏上月球。
  由于空气稀薄,因此太空人会像爬喜玛拉雅山要准备氧气和口罩一样,穿上太空装、背着氧气筒,降落在月球表面上。
  登陆月球是一种和爬喜玛拉雅山的流程最类似的行为。
  深町的思绪变得漫无边际。
  空调刺耳的声音响彻房内。
  宫川应该差不多要来了。
  就在深町那么想时——
  枕边的电话响起。
  深町仰躺着接起话筒。
  “喂,是我啦。”
  耳边传来宫川的声音。
  宫川经常和深町一起工作。他是岳游社的编辑,担任《地平线会议》这本户外杂志的副总编辑。
  “我现在在楼下的茶馆。你能马上下来吗?”
  “我这就过去。”
  说完,深町放下话筒,站了起来。
  5
  “对了,关于羽生丈二的事——”
  把深町准备的照片看完一轮之后,宫川说道。
  宫川小心地把看完的照片收进自己的皮包,又点了一杯咖啡。在咖啡送来之前,宫川说出了羽生丈二的名字。
  “知道什么了吗?”
  “不,那倒是不晓得。我试着和几个可能知道羽生近况的人联络,但好像没人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为什么?”
  “不晓得。他原本就是个有点特立独行的人。很少人会在意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
  “是喔——”
  “喂喂喂。我说你啊,你真的在找羽生的下落吗?是的话,还用不着放弃。毕竟,我只问了几个人羽生在做什么,还没有不厌其烦地四处打听。”
  宫川边说,边从皮包中拿出新的信封。
  “这是答应你的羽生的照片。”
  宫川将拿出来的信封放在桌上。
  “在大乔拉斯峰发生意外时的照片,和远征圣母峰时的照片。这是我们家杂志刊登过的照片影本,这种就可以了吗?”
  “谢谢。感激不尽。”
  深町伸手拿信封,从中抽出两张影印纸。
  “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调查羽生的事?”
  “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
  深町说着,把拿出来的两张影印纸放在桌上。
  他几乎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宫川说话。
  因为两张影印纸上的照片,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第一张照片中,是一名头上缠着绷带,左手臂也以绷带吊在肩上的青年。年纪约莫三十五、六岁吧。
  他瞪着相机镜头的凶狠目光,和在加德满都遇见的那个男人的眼神类似。
  第二张照片是羽生丈二四十多岁的脸。目光的凶狠程度比起三十多岁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眼神中显然带着不满和愤怒。
  看起来像是——掩不住自己内心的浓厚情感,而将这份情感放进瞪着相机的视线中。
  脸颊覆盖着胡子。
  那张照片中的脸肯定是四十多岁男人的表情,但表情却带着点十四、五岁少年的稚气。
  单枪匹马地把自己身边的所有事物都视为敌人,有时候甚至把自己都视为敌人奋战的那种少年——那个表情中具备了那种少年特有的、说不上是成熟或稚气的剽悍。
  照片里中年男子内心里的少年,对着相机说:我不相信任何人。相对地,谁也不必相信我。
  我自己一个人——
  在自己心中如此下定决心的少年,栖息在那张照片里的男人心中。
  那张照片甚至令人感到一阵心痛。
  因为是影印自印刷的照片,所以黑白对比强烈,反而使得那照片里的男人深藏在心中的秘密,看起来变得鲜明。
  是这个男人——
  深町如此心想。
  在加德满都遇见的那个日本人——那个男人和照片里的这个男人是同一个人。
  如果如同在加德满都所想,那个男人是羽生丈二。
众神的山岭上 第四章 冰牙
  1
  不知不觉间,咖啡凉掉了。
  喝了两、三口,但实在不怎么好喝。深町盯着喝不下去的咖啡,等着伊藤浩一郎。
  深町透过工藤英二的介绍,和伊藤浩一郎取得联络,这一天,和伊藤约好了在这家咖啡店碰面。
  这个男人担任羽生丈二从前隶属的登山会会长。
  羽生丈二——
  出生于宫城县仙台市。
  一九四四年一月十日是他的生日。
  一九九三年,他应该四十九岁了。
  六岁时,父母和妹妹在一场车祸中丧生,羽生由千叶县的伯父扶养长大,在伯父家住到国中毕业。
  当时的车祸,使得羽生的左大腿复杂性骨折,稍微留下了后遗症。如今在走路时,变得轻微拖着左脚。
  包含绘声绘影的谣言在内,深町本身也听过不少关于羽生丈二这个男人的事。
  登山天才。
  羽生丈二肯定有一段时期被人如此称呼,但在日本登山圈里,他则以“一之仓的瘟神”这个名称较为人知。
  虽说名声响亮,但那是一九八五年远征圣母峰之前的事,后来,在登山界中几乎听不到羽生丈二的名字。大约从那一年开始,没有人知道羽生丈二这个人的下落。
  也有谣言指出,他因为一九八五年在圣母峰引发的意外,而被逐出了登山界。
  叱咤一时的羽生丈二为何会在尼泊尔呢?
  他究竟是经由怎样的因缘际会,得到了那台相机呢?
  目前,包括工藤、宫川在内,深町还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在加德满都遇见羽生丈二这件事。
  深町在加德满都时,向宫川询问马洛里的相机机种名称,回到日本之后,也请他调查羽生丈二的消息。然而,深町没有透露任何能将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的线索。
  马洛里的相机和羽生丈二的事,表面上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码子事。
  深町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和佝塔姆交谈时,在店里的阴暗处看见的、那个名为毒蛇的男人的脸。
  发出黯淡目光的双眸、长着浓密胡子的脸颊。
  在加德满都发生的那件事,仍然令深町耿耿于怀。
  正因如此,深町现在才会像这样即将和伊藤见面。
  那个男人拥有怎样的过去,究竟现在为什么在尼泊尔——?
  为的是了解羽生丈二这个男人。
  深町心想,知道这件事,应该会成为知道羽生为何拥有那台相机的线索。
  此外,前往尼泊尔,找出羽生——这应该能设法办到。然而,就算找出羽生,也不会有进一步的突破。他不会告诉自己任何有关那台相机的事。如果他说不晓得,一切就没戏唱了。
  深町认为,在日本调查羽生丈二的过程中,应该会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只要找到羽生丈二待在尼泊尔的理由、或者原因,就构成再去见羽生的理由,那说不定会是问出相机之事的武器——或者应该说是利器。
  这么说来,我——
  深町问自己:
  我真的想再去见那个男人一次吗?
  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想调查羽生丈二的事呢?
  是否如同当时羽生自己说的,把相机的事和见到羽生的事全部忘掉,才是正确的做法呢?
  深町总觉得他说的对。
  不,一定是那样没错。
  可是——
  烙印在深町脑海中的另一幕景象复苏了。
  从冰河上迅速滑落的两个点——那两个点弹到半空中,消失在底下雪里的景象——
  井冈和船岛死去时的影像,鲜明地留在深町脑海中。
  没有踏上圣母峰顶而折返的两人,死在那里。无法收尸的死法。两人的尸体如今仍在那条冰河中。两人的肉体就那么冰封在雪山之中,直到一、两千年后,流到冰河末端为止。
  深町有一种预感——假如自己现在忘记马洛里的相机和羽生丈二的事,从此之后,自己大概会走进和登山毫无瓜葛的生活中。
  不,与其说是预感,不如说是几乎确信。
  这么一来,井冈和船岛的死也将化为过去式。
  自己办得到这一点吗?
  深町心想,自己应该办得到。就是因为觉得自己办得到,所以才可怕。
  时间一过,无论是伙伴的死,或是亲人的死,都将成为过去。不管是哪种影像,都会随着时间日渐风化。
  深町心想,这样好吗?
  羽生丈二和马洛里的相机,是如今唯一联系自己和登山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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