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桑

第6章


 
  ●卡西米尔属于那类自私而又淫荡的男人,希望温文尔雅的妻子在床上突然一下子变成欲火高涨、行为放浪的情妇。 
  新的生活是从诺昂开始的。婚礼结束,经过短时间的拜亲访友和迎来送往之后,一对新人便与奥洛尔的同父异母哥哥伊包利特一起,奔赴诺昂。在那里,他们受到了德沙尔特——他一直管理着那儿的一切——的热情迎接。 
  与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确切地讲,奥洛尔对婚姻生活的实质并没有太多的心理准备。以前她所接受的教育,来自她的奶奶,来自修道院,以及来自书本上的,从未告诉她这方面的知识。换句话说,她比普通的女人——做了新娘之后——心里上的束缚更多一些。她希望从婚姻中获得理想中的幸福。可是,与成了自己丈夫的男人一起睡在新婚之床上,享受鱼水之欢时,她那丰富的情感成为审视两性生活的第三双眼睛,反到使她无法进入角色,找到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因而,她的感受是十分奇怪的,究竟如何她也不很清楚,或许是失望? 
  在她对自己的婚姻生活做出判断之前,十分快地,她发现自己怀了孕。这不过是结婚后一个月的事。像其他的结婚后马上怀孕的新娘一样,奥洛尔心满意足。女人成为母亲的天性在她的身上表现得毫无二致。 
  得知妻子怀了孕,卡西米尔对奥洛尔温柔体贴,关怀备至。因为奥洛尔的胃口一下子变得特别大,卡西米尔千方百计地张落到处买东西,满足她的心愿。同时,他还不忘开一些粗俗质朴的玩笑,逗她开心。 
  由于怀孕后精神不太好,奥洛尔放弃了她一直热衷的读书和其他精神生活。 
  冬季下雪的时候,卡西米尔出去打猎——他爱好打猎,并且是个好猎手——奥洛尔则一边想象着、期待着子宫中胎儿的初次蠕动,一边开始为孩子做衣服。她以前没做过针线活,第一次干这活时,她兴致高昂,满腔热情,而且她发现缝制衣服其实挺容易的,另外剪刀和针线在她的手中可以发挥她的创造力,这是她尤为热衷的。 
  此后,在她怀孕的很大一部分时间,干针线活成为她打发时光的一种消遣,成为一种精神生活的替代。有六个星期,按照德沙尔特的吩咐,她一直躺在床上。人们把她的床用松树枝和绿布装饰起来,让她感觉是躺在丛林中,自得其乐。 
  即将分娩的前夕,奥洛尔和丈夫一同去了巴黎。他们在旅馆租了一套带家具的客房。 
  1823年6月底,奥洛尔非常顺利地生产。这是个男婴儿,胖胖的,活泼可爱。夫妻二人决定给他用奥洛尔父亲的名字,于是这个婴儿名为莫里斯·杜德望。 
  奥洛尔爱自己的儿子爱得发狂。她决定亲自给他哺乳,她的母亲索菲赞同她这样做,并鼓励她。 
  这位岳母与女婿的关系,因为种种原因十分不睦。她对女婿怨言极多。卡西米尔则认为岳母是个不知羞耻、没有道德的女人,不让她与奥洛尔接近。对此,索菲讲:"他这样做毫无道理。他有什么理由把我扔在一边?如果不是我生养了他儿子的母亲,他大概不能给自己生个媳妇吧。" 
  婴儿出生后,诺昂的生活发生了改变。德沙尔特年岁太大了,管理诺昂的产业已经力不从心,于是在奥洛尔怀孕期间提出退休,把这个位子让给了卡西米尔。 
  以前,在这位老家庭教师的管理下,家里的年收入在一万五千法郎之内。在这笔钱里,奥洛尔每年打算给母亲三千法郎,同时还要支付几位老仆的养老金,剩下的钱做日常开销。 
  卡西米尔接管之后,热情极高,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了全面变动。家庭改变了过去的习惯作法,花园面貌一新,仆人们更守规矩且恶习减少,房间布置得整洁大方,小径两边的草拔得干干净净,路修得平平整整,枯死的树技推起来烧掉。卡西米尔还把腿脚不灵便,肮脏不堪的几条老狗杀掉,几匹跑不动路的老马也卖掉了。总之,一切都变了样。这一切,把卡西米尔忙活得不可开交。 
  然而,这些焕然一新的变化使得奥洛尔情绪上有一种失落感。当她看不到守在壁炉边的老狗,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再也看不到杂草丛生、僻静幽暗的角落——那些地方在她的记忆中留下了许多少儿时嬉戏的影子——她的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迷惘的痛苦和忧郁。她是诺昂的女主人,这个地方是属于她的,而此时一切都是那么陌生,有什么东西仿佛被别人一劳永逸的拿去了,而她则没有发言权,她感觉被人忘记了。 
  奥洛尔是个多愁善感的女人。怀着孩子的时候,做母亲的憧憬改变了她固守的生活方式,她乐得如此。而这时,她又开始像以前一样,拿起书来,从中寻找心灵上的慰藉。当然,这只是一种表相。她绝对不会因为庄园的变化产生那么大的倦悒。问题的实质出在卡西米尔身上,是他使她产生了失望。 
  奥洛尔婚后发现,她曾经深爱的、准备一生托付给他的男人,原来是个粗俗的、没有志向的、热衷于鸡毛蒜皮之事的小气鬼。她试图让卡西米尔读读书,可是他对此觉得索然无味,一拿起书来就打瞌睡,经常是让书从他的手中滑落到地上,非常可笑又大煞风景。她想与他谈论文学和哲学,可他对提及的人物根本就不熟悉,或者一无所知。每当她向他描绘自己在这些方面的感想,叙说自己极为激动时,他便晃晃膀子,对她进行讽刺和挖苦。她还试图引起他对音乐方面的兴趣,可卡西米尔一听到钢琴声便溜之大吉。能让卡西米尔感兴趣的事情就是驱狗赶兔的打猎,或者是参加纵酒寻欢的聚会,再就是奢谈地方上的政治之事。 
  他终日在外,我可以说几乎看不着他的踪影了。我曾经把他当成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可现在他早已厌倦对于崇高爱情的热烈的向往之情。他为人忠厚、温顺,只是不再提到爱情的字眼了。他的来信越来越稀疏,而且根据我对他字里行间的意思的理解,他的话说得要么越来越激烈,要么就越来越冷漠。他的激情不再需要热烈的情谊和亲密无间的鱼雁往来来维系,而是需要另外一种东西来滋养。他曾经立下誓言,也曾经为了我而恪守过他的承诺,若是没有这一点,我或许早就同他一刀两断了。但是他并没有对我做过保证,约束自己不去别的地方寻欢作乐。我觉得我在他的眼里已经变成了一种可怕的羁绊,或者只不过是他聊以自慰的玩物罢了。 
  从奥洛尔上面的自白里,可以清楚地了解到她对卡西米尔的认识,或者说当时她对夫妻关系的失望。虽然她客气地谈及了卡西米尔的为人,但与其说这是在赞扬卡西米尔,不如说这是在讲她所谈及的内容是客观的,不偏不倚的。 
  对于维系夫妻关系,某些情况下良好的性生活较理智和情感更容易一些。这种自然的行为不像后者需要更多的学识和修养。可是,在这方面他们也不是那么和谐。 
  奥洛尔感到失望。她读书挺多,渴望精神上的爱情,并早有心理准备,而肉体上的结合却知之不多,婚后也得不到满足。对于女人,获得性爱的快乐涉及许多因素,她需要被人爱,也需要对那个男人的认可和爱慕。 
  可是,卡西米尔属于那类自私而又淫荡的男人,希望温文尔雅的妻子在床上突然一下子变成欲火高涨、行为放浪的情妇。 
  这怎么可能呢?简直是在做梦。 
  "婚姻只是在结婚之前才贵心悦目,"奥洛尔心道。她在做姑娘的时候,做的都是高雅的、美妙的爱情梦。她不能容忍自己跌落到如此粗俗的趣味当中。 
  婚姻之床是个严酷的、实实在在的决斗场所,它最终给奥洛尔的感觉仿佛自己是个输光了的赌徒。 
  对于卡西米尔这个平庸透顶的男人,爱情不过是获取一个女人与自已结婚的手段,就那么回事。结婚之前,他就与别的女人有染,得到了男女肉体关系的体验和经验。他希望在妻子身上也得到快意的感觉,就像他毫不费力地从其他女人那里得到的快感一样。同时他希望奥洛尔也同他一样会轻易地获得满足。 
  他的希望落空了。奥洛尔同意给他肉体的享乐,但她自己并不能分享这种快乐。当他自己完事之后无忧无虑地呼呼入睡时,她则失望地悄悄落泪——性生活成为对她的一种刑罚。 
  慢慢地,卡西米尔觉得她十分冷漠,开始说三道四:"你拒绝我的拥吻,我还觉得你的情感经得起任何考验呢……" 
  夫妻之间感情上出现了裂隙,彼此开始争吵。这是实质。但是表面上,两个人仍旧如平常一般,给别人写信时一起签名,分隔两地时像情人一样通信,而且充满柔情蜜意。在外人看来,他们是一对深爱的夫妻,美妙的伴侣。 
  在卡西米尔给奥洛尔的信中,他这样写道: 
  我一起床,头一个念头便是想到我的小爱人……我把你紧抱在胸前,吻你漂亮的脸蛋,每个脸蛋上吻一百万次,以补偿你可爱的眼睛中流出的泪花…… 
  亲爱的人,我不在家你觉得忧伤,我特别感动。请你相信,我非常真诚地分担你的忧愁。回到家后,我一定对你温柔体贴,以补偿你的愁苦。一定,我的小天使……我善良的小天使,远离你,我度日如年。再见,亲爱的人。我把你,还有那可怜的小宝贝紧紧搂在怀里。 
  而奥洛尔给卡西米尔的信是这样的: 
  我善良的小天使,我心爱的人,你不在我身边,我只能给你写信,而不能和你交谈,而且这还只是分别后的第一天,真叫人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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