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俑

第17章


所以,我没有问出声来。本来,我想问的问题是:“她究竟对你说了一些甚么?”
    如果卓长根肯回答的话,我想三两句话,也可以摘要地告诉我了。
    我没有出声,卓长根仍然剧烈地发着抖,好一会,他才转过头来,望着我,满是皱纹的脸上,泪水纵横:“她的手……越来越冷了!”
    我只好叹了一声:“人总是要去的,老爷子。”
    他没有再说甚么,缓缓扬起头来,望着天花板。泪水一直流到他满是皱纹的脖子上。
    卓长根一直握着马金花的手,谁劝他都不肯放,一直到天亮,他才发出了伤心欲绝的一下悲叹声,松开了手。
    他松开了手,医院中人都松了一口气。
    在移动马金花的尸体时,卓长根一直跟在旁边。我抽空问一个医生:“死因是— ”
    医生道:“死者已经超过九十岁,而且又在中风之后,就算是极其妥善的休养,也不知道可以拖多少日子,何况是剧烈的争吵。”
    我怔了一怔:“争吵?谁和死者争吵?”
    医生闷哼了一声:“就是那个东方科学怪人。”
    我又呆了一下,才知道卓长根在他们的眼中,是“东方科学怪人”。我苦笑了一下:“他们争吵?吵些甚么?”
    医生招手,令两个护士走过来:“我也不知道,当时只有她们两人在场,她们曾多次警告,请两人不要吵下去,可是两个人一个也不肯听。”
    我忙问护士:“他们吵甚么?”
    一个护士道:“你和你太太走了,他们就开始讲话,开始的时候,声音都很低,讲话的声调也很温柔,像是一对情侣在喁喁细语。”
    我道:“他们本来就是一对情侣。”
    两个护士都现出十分古怪的神情,那自然是卓长根和马金花的年龄,离一般人所了解的“情侣”,距离太远了。
    其实,情侣没有年龄限制,只要有情意,一百岁的男女可以是情侣,没有情意,十八廿二又怎样?
    这时,我当然懒得和那两个护士提及这些,我只是问:“后来呢?”
    护士道:“他们好好地说着话,不知怎么,忽然吵了起来,越吵越凶,阻也阻不住,病人一下可能受不了刺激,就……再度中风了。”
    我沉声问:“他们为什么吵?”
    两个护士一起向我翻白眼:“我们怎么听得懂,你该去问那个东方科学怪人。”我苦笑了一下,是的,卓长根和马金花,用中国陕甘地区的方言交谈,法国女护士,当然听不懂,我真是笨,应该去问卓长根才是。
    马金花的丧礼,十分风光,她的几代学生,从世界各地赶来参加丧礼,参加汉学会议的学者,人人都默立志哀。她的律师也老远赶了来,在丧礼上宣布:“马女士的遗嘱,早就在我这里,她吩咐过,她行踪不定,不论在何处,我都要赶来宣读她的遗嘱。不过,她又吩咐过,她遗嘱宣读时,一定要有一位先生在场,这位先生叫卓长根,在巴西定居,我启程的时候,已经通知这位先生,他只怕也快到了。”
    当律师讲到这里的时候,卓长根站了起来:“我就是卓长根,早就在了。”
    卓长根神情激动,马金花预立的遗嘱,对他十分重视,他心中又感激又难过。
    从那天晚上,马金花过世到这时,已过了三天,我和白素一直在卓长根身边,白老大也来了里昂。卓长根在那三天之中,一句话也没曾说过,只是一个人,不是双手抱住了头沉思,就是抬头望着天,呆若木鸡,一动不动,不论白老大如何劝他,和他打趣,他都一概不理。
    虽然我们都急于想知道,他和马金花为甚么争吵,马金花跟他说了一些甚么,何以他一直到马金花死了,还对着她的遗体说“不相信”,可是又要自己去“看一看”?
    许多疑问在我心中打转,可是看他的情形,明知问了也是白问。我曾经向白素咕噜道:“老爷子别为了伤心过度,以后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了吧。”
    所以,这时,听到他回答了律师的话,大家都很高兴,希望他心中的哀伤,快点过去。
    律师望向卓长根:“那太好了。马女士的遗嘱,十分简单,分两部分,第一部分,她的全部财产,由卓长根先生掌握运用,成立奖学金,世界上任何角落的大学生,都有权申请。”
    律师的宣布,传来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大家都等着听律师宣布遗嘱中第二部分。律师看了看手中的文件,神情有点古怪:“对不起,第二部分,马女士的遗嘱中写得很明白,不能当众宣读,只有卓长根先生一个人能听,卓先生,我们— ”
    卓长根不等律师说下去,就一挥手:“我已经知道内容,不必再听了。”
    律师有点感到意外,卓长根又大声道:“请你立即把马女士的遗嘱毁去,并且遵守你的职业道德,绝对把遗嘱的内容,保持秘密。”卓长根的话,说得不是很客气,律师的神情有点恼怒,但是他还是取出打火机来,当众把手中的文件,点着了烧了个干净。
    白老大低声道:“卓老头在搞甚么鬼?”
    我也觉得事情十分蹊跷,一时之间也想不透,只好道:“马金花死前,已告诉了他遗嘱的内容。”
    白老大点头:“当然是,可是他为甚么要律师守秘密呢?”
    白素道:“可能在遗嘱中有私人感情方面的事,他不想别人知道。”
    我和白老大仍然心生疑惑,但暂时,除了白素的解释之外,似乎又没有别的解释。
    白老大哼地一声:“等他情绪定下来一点问他,不怕他不说。”
    我忍住了在这三天之中,不向卓长根发出问题,想法和白老大一样:等他情绪稳定了一点之后再来问他。
    丧礼举行完毕,马金花的灵柩,却仍然停在殡仪馆,卓长根在各人都离去,只有他、白老大、我和白素四个人在灵柩旁边的时候,他才一面用手搓揉着灵柩上的鲜花,一面道:“金花遗嘱的第二部分,就是要我把她的遗体运回家乡去安葬。”
    我们三人呆了一呆,还未曾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卓长根又道:“那天晚上在医院中,她已经预感到自己不久人世,所以把她的遗嘱,告诉了我。”
    我们三人互望着,卓长根又道:“我已经叫我机构中的人在联络,大概很快就可以启程。”
    我皱着眉,没有作声。马金花的家乡,在中国的泾渭平原。本来,一个人死后要葬在自己的家乡,十分正常,但是由于种种的政治原因,所以听来有点突兀。
    白老大对政治十分敏感,不像我,只是消极地不去触及它。白老大的爱憎也极其分明,他“哼”了一声:“老卓,你现在是大资本家,又是拉丁美洲区的大人物,你这一去,只怕会受到盛大的欢迎,说不定,还会摆国宴来欢迎你。”
    卓长根一翻眼:“你知道我不愿意去,可是金花吩咐了,我能不去吗?”
    白老大道:“派几个得力的人进去办一办!你弄个一亿美金进去,替马金花弄个马氏坟场,都没有问题。”
    卓长根缓缓摇着头:“不,我要亲自送葬。”
    白老大仍大不以为然,可是又没有甚么法子说服卓长根,所以干脆生气,不再出声。
    我看问问题的时机已到了,就道:“卓长根老爷子,马教授在临去世之前— ”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卓长根已陡然伸出他的大手来,直伸到了我的面前。一时之间,我以为他又要动手,连忙向后一仰,他却只是作了一个阻止我再说下去的手势。
    他道:“小卫、小白、小女娃,你们不必问我任何话,问,我也不会说。”
    我和白素一怔,想不到他会这样说,白老大已经叫了起来:“老卓,这像话吗?”
    卓长根闷哼一了声:“你们想问我,金花对我说了一些甚么?我们为甚么会争吵起来?金花的话,为甚么我不相信?”
    白老大闷哼一声:“知道就好,快从实招来。”
    卓长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把气吁出来,然后,才一字一顿:“小白,咱俩的交情,是没得说的了,可是比起父子来,又怎么样?”
    白老大听得他忽然这样说,不禁骇然,又好气又好笑:“他妈的,老卓,你在放甚么屁?”
    卓长根的声音缓慢而伤感:“小白,当年我和我爹,父子二人相依为命,我爹明知自己要死,也没有对我说,现在,怎么会对你说?”
    卓长根伸手阻止我说话,我心中已然疑惑之极,知道那一定是一个惊人的大秘密,所以,一直在用心听他说甚么,希望可以听出一点弦外之音。这时,我一听得他这样讲,立时道:“事情和令尊有关?”
    卓长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自顾自道:“当年,金花失踪五年之后回来,她没告诉我,连马场主那里,也半句没透露过。”
    白老大大声道:“那— ”
    可是他只讲了一个字,卓长根又一伸手,白老大愤然把他的手,重重地拍了开去,卓长根也没有甚么别的表示,我趁这个机会,飞快地问道:“那样说来,马金花的失踪,和令尊的神秘身份有关连?”
    卓长根仍然对我的话,理都不理,自顾自道:“金花在临死之前,把事情告诉了我,你们想想,我能告诉你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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