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古城(一个家族半个世纪的沧桑和悲凉)

第7章


外婆给你凑个整数。”我忽然想到我还应该有个三姨奶奶,大姨奶奶、四姨奶奶年年给压岁钱,我外婆排行老二,那么三姨奶奶哪儿去了?她怎么不给我压岁钱?我问外婆,外婆脸上慈爱的微笑没有改变,只是多了一丝惋惜的表情,“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没了。”我没有问什么原因,低下头继续数钱。
  第14节:第二章 九条命(7)
  三妹死了,几十年之后郭家的人不再认为那口棺材是空的,人们的记忆具有改写历史和编撰故事的能力。
  我外公病重的时候,我的大姨奶奶住在杭州大女儿家里,当她得知二妹夫将不久人世,连夜上火车赶回古城,大女儿为她买的卧铺票,她没有躺下一分钟,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竟然彻夜在餐车里写信,她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写信,那时她的婆家与娘家坐公共汽车不过八分钱,但她宁可花八分邮票钱寄信,经常超重了还要再加上八分钱。写信是她的嗜好。她趴在摇摇晃晃的餐桌上给三妹写信,二妹夫走到人生尽头了。我大姨奶奶的记忆拨乱反正,她想起了三妹,相信三妹还好端端地活在世界上。
  〖HT〗〖GK2!2〗〖HTK〗三妹如晤:你的二姐夫九哥就要回天家了,九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最好的丈夫、最有道德和爱心的男人,你不认识他,虽然你们在西门教堂一起做过礼拜,你可能从来没有注意他。可是九哥认识你,因为那时候你是那么的漂亮出众,九哥喜欢你,盼望与你结百年之好,九哥的长嫂托媒到我们家提亲,当时爹舍不得你出嫁。爹最疼爱你。九哥为什么娶你的二姐?说来话长。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他出现在门口的台阶上,好像日头落到我的眼睛里,我暗暗希望他会成为我的夫婿,他跟你的二姐定亲那天,我躲在棉被里哭肿了眼睛……〖HT10.5,10.5《方正宋一简体》〗〖CBB〗〖HK〗
  [CBB]
  我们家的老房子被推土机铲平之前,我每次回古城探亲都能读到厚厚一摞大姨奶奶写的信。她的信密密麻麻,没有标点符号,不分段落,在她识字的年代中国还没有标点符号。大概没有人像我这样认真耐心地读那些信件,因为我天生是一只好奇的猫。
  原来,我外婆的三妹并没有死,我被大姨奶奶叙述的故事深深地吸引住了。
  我外公的大嫂风闻到在古城传得沸沸扬扬“空棺材”的故事,也听到教友们的说法,郭家三小姐远游传教去了,虽然她相信救世基督,但她还是认为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抛头露面有失体统,暗暗庆幸林家没有跟这桩不光彩的事件沾边儿,如果九哥跟三妹定了亲事,那口空棺材就得是从林家抬出去。
  我外公的大哥和大哥上面几代人都是清朝官员,他们的月饷,就是我们今天说的月工资,要用脸盆去装白花花沉甸甸的银元。一个银元足够穷人家活半年,可见林家曾经多么有钱。自从改朝换代剪辫子之后,我外公的大哥一直失业并且生病在家;他的两个儿赋闲在家吟诗作画养鸟儿,一副公子哥儿名士做派。坐吃山空,林家的日子每况愈下,大嫂辞了阿木、阿花,最后剩一个做饭的下人也不打算用了,她的两个儿媳妇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一锅饭下多少米多少水都不知道,家里的女儿们嫁出去了,大嫂只能打九哥的算盘,九哥在外面读书,娶个媳妇放在家里帮她支撑摇摇欲坠的林家。
  三年级的暑假,九哥接到家书,大哥大嫂要求他回古城成亲,信中没有说明那个许配给他的姑娘是谁。一定是郭家的三妹,九哥在上海三年为她写了三本日记,即使最简朴的几个字,例如“今下雨,终日伏案看书”,也是想着三妹写的。日记本就是三妹,三妹每天静静地在灯下倾听九哥心中所有细微的感受。单相思是一种美好的情愫,独自求学在异乡的九哥并不孤独。
  九哥将平日撙节盈余的奖学金生活费全数买了礼物,大哥大嫂侄儿侄女,每人都有见面礼,为三妹买了一枚翡翠戒指,他要在教堂里在牧师的祝福中为三妹戴上戒指。这时,乔先生应邀在北京一家教会担任牧师,九哥写信给乔先生夫妇报告喜讯,说今年寒假他将带新娘去北京探望二位恩人。
  古城家中浓郁的亲情和筹办婚事的喜气迷醉了九哥,他甚至没有打听任何关于新娘子的情况,一心盼望着洞房花烛夜的到来。
  夜里,九哥正在厢房里看书,大侄儿走进来,九哥以为他想讨论书法。叔侄俩年龄相仿,从小一块儿读书玩耍,感情笃厚。侄儿酷爱书法,九哥送他的礼物是一本宋代名家手写字帖,让他爱不释手。
  第15节:第二章 九条命(8)
  侄儿没有寒暄客套,径直问道:“九叔,你知道新娘子是谁家的姑娘吗?”
  “知道啊,鼓楼布店郭老板家的三小姐。”
  “你回来这两天,我天天不能入睡,现在我决定把真相告诉你。”
  “什么真相?”
  “三小姐……”
  一定不是好事,九哥不愿意听下去,摆手说:“不管她是怎样一个女子,我都愿意娶她为妻。”
  “不,你的新娘子不是郭家三小姐,是我母亲娘家远房亲戚,姓陈。”
  这怎么可能?九哥神情呆滞地坐着,脑子放映着一幕场景,就像他在上海看的无声电影——新娘子蒙着红盖头坐在婚床旁,新郎走上前掀开盖头,一张陌生的脸令新郎惊惧万分。
  侄儿说:“九叔,如果你不愿意,此刻为时还不晚,这正是我今晚要告诉你的原因。”
  过了好久,九哥怔怔地问道:“大嫂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过我只娶郭家三小姐的,我留了照片,让大嫂去提亲。”
  “那位三小姐,九叔你就不要再想了。”
  “她出阁了?”
  “她没了……”
  九哥的眼睛红了,眼泪缓缓流下。
  侄儿没有说从郭家抬出去的棺材是空的,他不愿意羞辱九哥爱慕的姑娘。
  这个漫长的黑夜九哥是怎样煎熬过来的?他会不会仰天问上帝:主啊,神啊,你为什么没有保佑我的三妹?他含泪收拾了行装,准备折回上海,永远不再回到伤心的古城。
  第二天早晨,九哥内心的悲愤与冲动平息了,他对大哥大嫂说,如果新娘不是郭家三小姐,我希望安排一次相亲。他只能这么说,大哥大嫂如父如母,他应该顺从他们,如有异议只能委婉地表达。大哥不等大嫂开口同意了弟弟的要求。
  相亲的结果可想而知,九哥不肯做这位陈姓姑娘的新郎。大嫂又找来媒婆孙阿娘,紧锣密鼓挑着灯笼满城给九哥说媒,九哥被生拉硬拽看了几家姑娘,一概摇头回绝。
  眼看着假期就要结束了,这期间他仍然每天写日记,每天垂泪向死去的三妹倾诉悲伤与郁闷。
  那天,九哥买了回上海的船票,不由自主地走到西街,他知道三妹的家就是那幢门前有暗红色石阶的院落,在门前长时间地来回踯躅,他想拜访三妹的父母,看一眼三妹的遗像,或许还可以讨到一张留做纪念。正当他鼓起勇气抬脚踩上石阶的时候,我的外婆,二妹从院子里走出来,九哥一眼认定她就是三妹,三妹的学生装换成一身合体的旗袍。
  二妹站在天井问:“这位客人,你要找谁?”
  “三小姐……”
  过去,总有外人分不清谁是二妹谁是三妹,不过郭家出了这么大的丑闻,还有人把二妹当做三妹,却是稀奇的事儿。
  “这位客人,你是从哪里来的?”
  九哥满眼泪光,“原先我也在西门教堂做礼拜,三年前去上海读书。”
  哦,是一个书生。二妹改口称他先生,“先生,你认错人了,我家三妹出远门了,我是二妹。”
  九哥腾空而起,飘浮在十八里云雾之端,懵懵懂懂地问道:“我可以进府上小坐片刻吗?”
  二妹应该拒绝这位不速之客的,家里没有成年男人,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他是来找三妹的,三妹是一家人心中害怕触及的痛。可这位书生相貌清秀俊逸,一双诚恳善良的眼睛仿佛有一股魔力,搅乱了二妹的原则,她亲自将九哥请进厅堂,敬过茶水才记起店里的伙计等她一起去南城进货,便把九哥交给正在边上教弟弟认字的大妹说:“阿姐,你为这位先生续一杯茶水。”
  我的大姨奶奶不但爱写信还爱说话,两杯茶的工夫,郭家的悲惨遭遇全道给客人听了,因为三妹“私奔”,父亲吐血而死,母亲和老祖母卧病在床,两年了没有人到郭家说媒提亲。
  九哥已经接受三妹不在人世的事实,突然得知三妹并没有死,她私奔了,必是跟她钟爱的男子在一起,这是值得欣慰的消息。九哥在上海接受了新思想新观念,赞成自由恋爱,此刻却仿佛跌落暗夜里的苦海,一阵比一阵剧烈的浪涛是一支支利箭扎在心口。他听不见大妹悲悲切切的絮叨,低下头沉湎在自己的世界里,作为基督徒,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犯罪,三妹已经是另一个男人的妇人了,他不该再想她,他默默地向主耶稣求救,主啊,让我忘掉三妹吧,让我怀着平常的心祝福她吧。
  不知过了多久,郭家老太太的呻吟声将九哥从冥想中唤回现实,医生的责任感使他从悲情中解脱出来,他对大妹说:“我是学医的,我想看看伯母的病情。”
  大妹用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怔怔地看着九哥,“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林家公子,那年孙阿娘来我们家说过媒,我们郭家没有福气……”
  九哥为两位老人号脉诊病之后,去当时古城唯一的西医诊所取药,再折回郭家天已经晚了,大妹应声出来开门,九哥的目光被坐在小油灯旁做针线的二妹吸引住了,二妹穿针引线的模样像一尊艺术品,美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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